在那以后,我爸爸的人生就毁掉了,他无法走路,无法正常吃饭。他教不了书,妈妈也停职在家照顾他。
如果没有我,爸爸还是意气风发,桃李满天下的文学讲师。他还在写书,讲学,他还在追逐他的梦想。
在那以后,父母还是待我跟以前一样,或者表面上看起来一样。只是我们越来越客气,不再谈不开心的事情,聊天的时候总是绕过伤疤清谈。
我真的很抱歉。可是说抱歉,也太轻了,是我让爸爸的人生走进地狱。我是他的灾难。
所以,当你给我一个offer的时候,我立即就来了。可是又能怎样呢?我的人生可以重来,可以我爸爸的人生已经被我毁掉了。
如果我的人生到此为止,真的好遗憾。我还没有跟他道歉。虽然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是我想跟他道歉。
小之断断续续地醒来,断断续续的讲着她的故事。杯一直在听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慰说,“你不会有事,你还有机会说对不起。”
葡萄糖和盐水袋的阴影落在在小之的脸上,病床上的小之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依然美丽得惊人。
她睡得很安静,偶尔眉毛紧促,即使在睡梦中看起来也不太安稳。
小之不会有事,杯坚信这一点。相信这个花一样的女孩子,神应该不会亏待她。
漫长的寂静的夜晚。杯伸手探了探小之的额头,依然有些低烧。昏睡中的小之也许感受到了凉爽的肌肤,额头又往杯的手里蹭了蹭,柔顺、黏腻得让杯想起了家里的猫咪。
在晨曦的微光中,小之再次醒来。走廊里有昏黄的灯光,窗帘被风轻轻地吹起,电风扇在无声地旋转,好像穿越到了老旧的默片电影中。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小之开始听见电风扇的嗡嗡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世界好像慢慢复苏了。
杯趴在床边的空闲处,看起来有些疲倦,睡得很浅,模糊中听见小之细微的动作,很快就惊醒过来。病中的小之,又美丽又虚弱,让人柔软,心颤不已。
三日三夜。每隔两三个小时,护士就来取血一次,小之觉得手指被戳得像是蜂窝煤。
随着红细胞的缓慢爬升,医生宣告小之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小之苍白的脸上,小之醒过来,看见桌子上有九送来的鲜花、水果还有卡片。
后来。小之说,我以为我会死掉。如果真的是这样,也是好的,可以当作是我对他们的偿还。我伤害了一些人。心中一直不安。
走过生死场一次的小之再次变得温柔,很乖。好像已经忘记了前两夜的痛彻心扉。只是温柔下面的小之,也是孤寂的,杯一直这样觉得。
小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杯的手臂,指了指药瓶,“连着输了两天了,你去问问脑子不会进水?”
杯答应了一声夺门而去。
小之忽然笑了起来,“……诶呦,领导,我逗你玩的,你怎么这么没有幽默感。”
小之又说,“你回去吧,连着守了两天了,回去休息休息吧。我自己应付得来,没有问题。”
杯很坚决地否掉了,“不用。我陪你。”
人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残酷。度过危险期后,小之给爸爸妈妈的手机各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小之知道他们一定能看懂。也是一直说不出口的三个字。生死之间,我想到的都是对你们的亏欠。
妈妈接受你的道歉。隔了一会儿,妈妈又发了消息过来,你爸掉眼泪了。他说也对不起你,没有看护好你。
小之的眼泪,那一天,像雨季里流不完的雨水。
杯把她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