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乾清宫书房。
朱棣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着一枚袖箭——是当年柳如眉替他挡的那一箭,他一直留着。
他想起柳如眉讲故事的样子。
她讲的时候声音颤抖,眼里是真切的痛楚,为几个素不相识的流民,为那些注定要在权力碾磨下化为齑粉的蝼蚁。
天真到可笑。
一点都不像她平日里的聪明、干练。
作为帝王,他本该斥责她妇人之仁,沉溺小情小爱,不堪为帝王身边人。
他本该告诉她,为君者当放眼天下,目极千秋,岂能因区区几人性命而乱大谋?
但他想起的,却是四年前,她为他挡住那支致命袖箭的样子。
想起她被血浸透的衣服,想起她后背那处狰狞的疤,想起她醒来第一句话还在问他“你受伤了吗?”
她总是这样,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可是……
好人活不长。
那流民女子的话,说的对。像真理,又像诅咒。
那话在他脑子里隐隐回响。
朱棣闭上眼。
那么,就让她继续做个“好人”吧。
所有的“不好”,由他来背。
活不活的长……他说了才算。
脱不花不会降。
一个敢在此时南下劫掠、大举寇边的蛮酋,骨子里流淌的是豺狼的血,招抚的使团去了,最好的结局是被羞辱一番赶回来,最坏的……
朱棣没再往下想。
他想起柳如眉那高兴的样子,她眼睛是亮的。
她对他满怀感激,觉得他听了她的话,做了个“仁君”。
这让他觉得,自己今日的决定,起码,暂时,是对的。
这一刻,他舍不得掐灭她眼里的光。
至于代价……总有人要付的。
次日早朝。
当朱棣平静地道出“遣使招抚,暂缓刀兵”的决定时,奉天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满朝哗然。
诏安?!开什么玩笑!
武将队列里,站在最前的徐辉猛地抬起头,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他身后的武将们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还是那个十几岁便敢率百骑踏破敌营的燕王吗?
这位以武立朝的皇帝,从马背上杀出来的皇帝,登基后第一道重大决策,竟是怀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