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朱棣正与一盏茶较劲。
他素来不喜在批阅奏疏时被琐事分神,此刻却破天荒地屡次端详滴漏。
茶盏端起,凑到唇边却忘了喝,又烦燥的放下,杯底与托盘碰的叮当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几次三番,盏中的茶早已泡的发苦,凉透多时,侍立的宫人们垂手躬身,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滴漏,发现才过去了短短一刻,心中愈发烦燥。
桌上摆着两份密报。一份是小北呈来的,说近日京城有人暗中勾连,言语中颇有不逊。另一份来自兵部,说边军中有将领借“汰换老弱”之名,私吞军饷、虚报兵额,查不出源头。
自朱棣登基后,朝中表面归顺,暗流从未平息。朝政由文官把持,这些事情层层瞒报,层层粉饰,到他面前时,已经不知道被过滤掉多少东西。他的眼前就像蒙着一层纱布,摸得到,看不清。这让习惯掌控一切的他很是烦燥。
但让朱棣烦燥的不只是这些,更多的是此刻他正在等一个回音。
徐贵妃走了以后,朱棣就一直坐在御案前,盯着面前摊开的折子出神。
郭成跟小平在旁边站着,对视一眼,各自把头扎的更低,大气不敢出。
案上还放着那只螺钿食盒。朱棣看了一眼,突然问:“她在外头站了多久?”
郭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徐贵妃:“回皇上,约莫……一刻来钟。”
朱棣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乌云压顶,闷雷滚过,要下雨了。
那汤,若是他不喝,徐贵妃是不会走的。
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柳如眉从水里冒出来时,抬头看见他,只一瞬,就把视线移开了。
那个眼神,他想一次,心就痛一下。
现在,派去赏赐的太监应该到值房了吧?
他想起刚才徐贵妃跪他面前的样子——他喝了徐贵妃的汤,收了她的玉带,说了一番大道理,徐贵妃就没事了。
那些赏赐应该够了吧?够安抚一个贵妃,也该够安抚柳如眉了。等会她来了,再……
终于,殿门轻响,先前派去值房的内侍躬身快步进来,一脸的惶恐和为难。
“张无柳人呢?”
“回陛下……”内侍跪地,声音发紧,“张总管他……他说身子实在不适,恐御前失仪,不敢面圣。陛下的赏赐,他……他也说受之有愧,恳请陛下收回。”
内侍话未说完,已感觉到头顶上方投来的目光骤冷如刀,那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退回来的赏赐、冒着热气的参汤,此刻正在肆无忌惮地嘲讽这位帝王。
“咣当”一声,茶盏被他重重顿在案上,差点裂开。
身子不适?受之有愧?
呵…好,好的很……好个不识抬举的张总管!
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内发烫。他知道柳如眉生气,知道她委屈,可他已经尽力做了他能做的——我为了你,不惜当众敲打贵妃,拂了徐家颜面,拿出“新旧对立”替你撑腰,甚至耐着性子安抚她……我做这么多,你难道看不明白?
你不该感恩戴德,不该更加对我死心塌地吗?如今竟敢如此下我的脸面?这宫里,还没有人敢如此践踏朕的恩典!
赏赐退回,传召不来——她当真以为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怒气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却郁结难疏,憋得他心口发痛,那里面混杂着不被领情的失望、权威被轻慢的愠怒,还有一种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她宁可跳进脏水里摸珠子,也不肯来找他。
她宁可把赏赐退回来,也不肯接。
他站在那里,胸口堵得发慌,分不清是怒,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自己一番苦心,全都喂了狗!
郭成看着苗头不对,领着人赶紧把那些赏赐拿出去了,免得朱棣多看一眼更加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