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为什么?”
苏念低下头,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在那个“为什么”里煮了很久,茶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
她在凉透的那一刻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和前世一模一样,看她的方式却和前世完全不同。
“因为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了。”苏念说,“你可能不记得,但我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苏念’,是一句让我很难过的话。”
顾沉舟看着她。
“后来我重新遇到了你。”她的声音轻下去,“你变了很多。你会看我写的论文,会发消息说‘晋级了恭喜’,会说‘今天很好’,会说‘早点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前?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过。见过很多年,很多面。
在他办公桌对面,在他副驾驶旁边,在他法庭身后的旁听席上。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因为他看她的次数太多,多到那个“看”变成了习惯,多到她在那六年里像空气,存在但不需要被注意。
苏念张了张嘴。“没有。我们以前没见过。”
她没有说实话。她没有做好准备告诉他那六年、那把刀、那句“累赘”。
他刚说“你在我心里”,她就告诉他“你上辈子说我配不上你”。这太沉重了,重到会把刚刚发芽的东西压死。她不想压死它。
顾沉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念看不懂的东西。“你说的‘重新遇到’——如果以前没见过,为什么要说‘重新’?”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她低估他了。他收走每一个她遗漏的措辞,和看她的论文时圈出那个没有标注出处的引用一样精准。
他的脑子是一台不会漏掉任何细节的机器,而她现在成了他那台机器扫描的对象。
苏念放下杯子,那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清晰。“顾沉舟,你能不能先不问这个问题?等我想好了怎么回答,我再告诉你。”
他看了她片刻。“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他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工作。
最近在跟一个经济犯罪案,案卷堆了满满一箱,看了一个星期还没看完;
聊她的寒假——没什么特别的,在家看书,偶尔去法援中心帮忙;聊她下学期要选的课,他推荐的几门选修课,她说“好”他就记下来;
聊小彤案的判决,他说“四年不重,但够了,对那个女孩来说,四年不是刑期的长度,是她可以放心长大不担心在走廊上遇到那个人的时间长度”。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很淡的光晕里。
她在心里说了很多遍没有说出口的话:顾沉舟,我喜欢你。不是这辈子才开始的,是从上辈子就开始了。
她把这些话咽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知道那个“时候”不会太远了。
她已经在心里挖出了一条隧道,那头透过来一点点光。她要朝着那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