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璃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回去看到她妈那张写满“钱”字的脸,怕听到她弟那句“姐,我缺钱”,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一进那个家门就全线崩溃。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存钱罐里有十七万,房贷还了六个月,工作稳定,内心笃定。她不再是那个被家里一个电话就吓得把最后一千块转出去的穷丫头了。她可以回去了。
决定回家是十一月下旬的事。她妈打电话来,破天荒地没有提钱,而是说了一句:“晚璃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弟媳生了,是个闺女,你还没见过呢。”苏晚璃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她弟媳——那个怀孕时她妈让她转五千块去检查的女孩,现在已经生了。她连婚礼都没参加,因为那时候她刚从霖市逃到临城,口袋里只剩八百多块,买不起火车票。
“妈,我下周回去。”她说。她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那……你一个人回来?”
苏晚璃知道她妈想问什么。想问有没有带男朋友,想问是不是一个人,想问是不是还单着。她想催婚,但又不敢催,因为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一根稻草了。“一个人。”苏晚璃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说:“行,一个人就一个人吧。我杀只鸡,等你回来。”杀只鸡。苏晚璃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鼻子忽然就酸了。她妈上次说“杀只鸡等你回来”,是她考上大学那年。六年了。六年间她妈跟她说的最多的话是“你弟要钱”“家里没钱”“你帮帮你弟”。杀只鸡,是这六年里最像母亲对女儿说的一句话。
出发前一天,苏晚璃去商场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给她妈买了一件羽绒服,藏蓝色的,中长款,她妈这个年纪穿正好。给她弟买了一套运动服,给她弟媳买了一套婴儿衣服,粉色的,小得像洋娃娃穿的。还给村里几个从小就照顾过她的长辈各买了一份礼物,有烟有酒有保健品,办得妥妥当当。
程嘉帮她提着东西送到车站,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姐,你回家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又不是去走亲戚。”
苏晚璃笑了笑:“就是走亲戚。回自己家,也是走亲戚。”
高铁从临城到她老家——一个叫清河镇的小地方——需要三个半小时。苏晚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快到站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是林屿白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回老家?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苏晚璃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是沈知衍的消息:“临城降温了,你老家那边更冷,多穿点。”苏晚璃又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是周牧之,发了一个红包,备注“路费”。苏晚璃没有领,回复了一句:“不用,谢谢周总。”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窗外是她小时候跑过的田野、爬过的山、趟过的河。那些风景一点都没变,但她已经变了。
清河镇没有高铁站,苏晚璃在县城下了车,换乘了一辆中巴车,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镇上。中巴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苏晚璃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
清河镇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也旧了很多。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墙上的广告从“三株口服液”换成了“拼多多砍一刀”。街上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她从面前走过,没有认出她。苏晚璃走到自家门口,停住了。
门还是那扇木门,漆掉了一大半,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她妈老了。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她记忆里多了好几道,背也有些驼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头已经翘起来了。
苏晚璃看着这双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给她妈买了羽绒服,却忘了买一双鞋。
“妈。”她说。
她妈看着她,没有说话。看了好几秒,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接过苏晚璃手里的袋子,声音有点哑:“回来了?进来吧,外头冷。”苏晚璃跟着她妈走进院子。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也破了很多。墙角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鸡笼里的鸡看到她,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她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他瘦了,也黑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他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局促,有点像小时候偷吃了她的零食被抓到时的那种表情。
“姐,回来了?”他说。
苏晚璃看着婴儿。很小,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努一努的,像在梦里吃奶。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软得不像真的。
“叫什么名字?”她问。
“苏念。”她弟媳从屋里走出来,是个圆圆脸的女孩,比她弟小三岁,看起来很老实。她把婴儿接过去,笑着说,“她奶奶起的名字,说想念姐姐。”
苏晚璃的手指顿了一下。想念姐姐。
她妈进厨房去忙活了,说是要杀鸡。苏晚璃放下东西,也跟进了厨房。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只是墙被烟熏得更黑了。她妈蹲在地上拔鸡毛,动作很快,拔完一只鸡又开始剁,刀起刀落,案板咚咚响。
“妈,我来吧。”苏晚璃说。
她妈头都没抬:“你坐着去,不用你。”语气是硬的,但苏晚璃听出了那层硬下面包着的东西。是愧疚。是她妈觉得对不起她,但又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愧疚。
苏晚璃没有出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帮她妈烧火。火烧得很旺,映得两个人的脸红通通的。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炖鸡声。
“妈,你在电话里说,想让我回来看看。”苏晚璃先开了口,“不只是看侄女吧?”
她妈剁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剁得比刚才更用力了。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晚璃,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了。”她妈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晚璃形容不出的东西——是焦急,是担忧,是那种“我怕你嫁不出去”的老式母亲的恐惧,“你二十四了,还没个对象。你弟比你小三岁,孩子都有了。你让村里人怎么说?说老苏家的闺女没人要?”
苏晚璃看着灶膛里的火,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