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炖粉条之后,有些事情悄悄变了。顾清晏不再只是每天早晨在台阶上放保温袋,他开始出现在苏晚璃生活的更多角落。菜市场里,他跟在后面帮她提袋子;便利店里,他抢着帮她付酸奶的钱;王爷爷王奶奶家,他成了新来的“那个长得好看的年轻人”,王奶奶拉着他的手不放,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查户口似的问了个遍。
苏晚璃站在一旁,看着顾清晏被王奶奶盘问得额头冒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想起在霖市的时候,顾清晏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连看人都懒得看。现在他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问东问西,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有一句谎话。
“小王啊,你对我们晚璃好不好?”王奶奶眯着眼睛问。顾清晏看了苏晚璃一眼,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我会对她好的。以前不好,以后补上。”王奶奶不知道“以前不好”是什么意思,苏晚璃知道。她端着水杯,假装没听到,但耳朵红了。
沈知衍是第一个察觉到变化的人。他约苏晚璃在茶馆喝茶,苏晚璃去了,但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沈知衍认出来了——那不是苏晚璃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问。苏晚璃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壶茶,像往常一样聊了聊工作、生活、各自最近的动向。走的时候,沈知衍帮她把椅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晚璃,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晚璃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歉疚。沈知衍等了她四年,不温不火,不急不躁。他从来没有逼过她,连一个“我喜欢你”都没说过。他只是每个周末约她喝茶,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消失。他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站了四年。
“沈知衍,对不起。”苏晚璃说。
沈知衍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像四年前一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两者不冲突。你只要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苏晚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茶馆门口,风吹过来,围巾被吹起来,拂过她的脸。她忽然觉得,沈知衍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但她不能因为一个人好就跟他在一起。那不是爱情,是同情。她不想同情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她。
周牧之的反应比沈知衍大得多。
他直接开车从省城冲到临城,冲进苏晚璃的办公室,把一束红玫瑰放在她桌上,气息还没喘匀:“苏晚璃,我听说那个姓顾的又来找你了?你是不是心软了?你是不是忘了他以前怎么对你的?”
苏晚璃抬起头,看着周牧之。四年前的他,意气风发,开着保时捷,穿着一尘不染的西装,笑起来张扬又自信。四年后的他,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不如从前浓密,但眼神里的执着一分没减。
“周牧之,我没有忘。”苏晚璃的声音很平静,“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周牧之愣住了。他看着苏晚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已经做了决定的光。
“你选他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璃摇了摇头:“我没有选任何人。我只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周牧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花从桌上拿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苏晚璃,我等了你四年。我不后悔。但我也该走了。”门关上了。苏晚璃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周牧之是个好人,值得一个好女人全心全意地爱他。她不是那个女人,从来都不是。
林屿白没有出现,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他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画——一个女孩站在雪地里,围着灰色的围巾,背影很瘦,雪很大。配文只有两个字:“珍重。”苏晚璃看到了,点了一个赞。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回应。
四个男人,三个离开了,一个留下来了。留下来的那个,是最不该留下来的那一个。但感情从来不讲该不该。
二月,临城出了一件大事。
省城有一家高端商场开幕,邀请苏晚璃作为嘉宾出席开幕论坛。她本来不想去,但主办方是星耀传媒的大客户,不好拒绝。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烫了一个慵懒的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到的时候,论坛还没开始。主办方安排她在VIP休息室等候。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周晚晚。
周晚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香槟,正在低头看手机。她比四年前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那种被生活磨砺过的、不再光鲜亮丽的老。她的皮肤不再紧致,眼角有了细纹,嘴唇的唇色也淡了,不再涂那种张扬的正红色,而是涂了一种灰调的豆沙色。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看起来很贵,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苏晚璃的瞬间,她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嫉妒,是愤怒,是不甘。
“苏晚璃?”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但甜里带着酸,“你怎么在这?”
苏晚璃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姿态随意而自然。“我是今天论坛的嘉宾。你呢?”
周晚晚看着苏晚璃,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裙子,从她的裙子扫到她的包,又从她的包扫回她的脸。她的眼神里有明显的难以置信。她记忆里的苏晚璃,是那个穿着发黄衬衫裙、扎着马尾、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的穷丫头。眼前的这个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戴着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耳钉,坐在沙发上,比她更像一个名媛。
“你变了。”周晚晚说。
苏晚璃笑了一下:“人都会变的。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周晚晚没有回答。她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苏晚璃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顾清晏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比四年前更好看了。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苏晚璃身上。看到她安好地坐在那里,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然后才看向周晚晚。
“晚晚,你也在。”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周晚晚看到他,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当她看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晚璃身上移开的时候,那点亮光又灭了。
“清晏,你跟苏晚璃……在一起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顾清晏走到苏晚璃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苏晚璃的椅背上。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我在追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