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离世,拍得异常平静。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莫三妹和小文(彤彤饰)并排坐在殡仪店门口褪色的长凳上,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亮巷子里升腾的晨雾。小文的脑袋不知不觉靠在莫三妹肩上,莫三妹僵硬了一瞬,没有推开,只是那总是拧着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留下一种空茫的疲惫,和疲惫底下,一点点新生的、陌生的柔软。
“咔!过了!”文导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宣布,《人生大事》,杀青!”
现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道具老师放起了庆祝的彩带,工作人员互相拥抱。林城却还坐在那张长凳上,有些恍惚。肩膀上传来的、属于孩童的重量和温度渐渐抽离,彤彤已经跳起来,跑去和扮演她的小朋友庆祝了。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喧嚣的人群,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林城,还是那个失去了“老父亲”、却又似乎多了个“女儿”的莫三妹。
“城哥!杀青快乐!”小雨兴奋地跑过来,递给他一束花。
林城接过花,是普通的康乃馨和百合,带着露水的气息。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三个月的沉浸,像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此刻骤然醒来,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虚脱感。
文导走过来,用力抱了抱他,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辛苦了,林城。演活了,真的。”老导演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戏,还是因为不舍。
孙老师也走过来,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但看着林城的眼神里满是赞赏:“小子,不错。以后有戏,还找你。”
“谢谢孙老师,跟您学了很多。”林城真心实意地说。这三个月,他从这位老戏骨身上学到的,远不止表演技巧。
杀青宴安排在一家地道的火锅店。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辛辣的香气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剧组成员卸下了连日的疲惫,大声说笑,互相敬酒。林城被灌了不少,他也来者不拒,一杯杯啤酒下肚,冲淡了那份抽离角色后的空洞感。他挨桌敬酒,感谢导演,感谢搭档,感谢每一位幕后工作人员。灯光师、录音师、场务、道具……他认真地看着每一张被山城夏日晒得黝黑、此刻洋溢着笑容的脸,把这些共同奋斗过的面孔记在心里。
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深夜。喧嚣退去,疲惫和酒精的后劲一起涌上来。林城倒在床上,连澡都不想洗,只想沉沉睡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摸出来,是苏晴。
“杀青了?”苏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刚结束。”林城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辛苦了。戏拍得顺利吗?”
“挺好的。导演和孙老师都很满意。”
“那就好。”苏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林城,有件事,必须跟你说了。之前怕影响你拍戏,一直压着。但现在,压不住了。”
林城的心微微往下一沉,酒精带来的昏沉感消退了些:“什么事?”
“关于《微光》,还有柳清辞。”苏晴语速加快,“有人在网上带节奏,说《微光》所谓的‘非营利’是幌子,实际早就和几家品牌达成了深度商业合作,盈利巨大。还暗示你和柳清辞的关系不一般,利用她的家庭背景和你的流量,联手炒作,把公益当成生意做。话说得很难听,而且……有组织、有规模,不是零星的黑稿。”
林城坐了起来,睡意全无:“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子了,开始是小范围,我们做了些舆情监控和引导,以为能压下去。但这两天突然发酵,几个有影响力的营销号同时下场,用了‘公益变生意’、‘学术妲己’、‘顶流与才女的利益捆绑’这种极具煽动性的标题,转发评论量很大。而且……”苏晴的声音更低了,“柳老师那边也被波及了,有人质疑她利用学术资源为女儿铺路,甚至暗示《微光》能获得官方认可和传播,也有她的运作。”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林城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愤怒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但更深处,是一种荒谬的无力感。他和柳清辞,还有那么多投稿者,在那个春天里,怀着最朴素的心情记录下的瞬间,如今却成了别人口中“精心策划的生意”和“攀附资源的筹码”。
“清辞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柳老师让她暂时关闭了社交账号,也别看网上那些东西。但她肯定知道了,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柳老师很生气,已经在联系律师收集证据,准备起诉几个跳得最凶的。但你也知道,这种舆论战,法律手段见效慢,而且……”苏晴没说完,但林城明白。而且,起诉本身,也可能被曲解成“以势压人”、“恼羞成怒”。
“我们这边呢?有什么能做的?”林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工作室发了声明,澄清《微光》的非营利性质,列出了所有收支明细,也说明了后续品牌合作是基于理念契合,且收益部分用于支持‘此时此刻’计划后续运营。但效果有限,很多人不看声明,只看标题和煽动性内容。”苏晴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于主任那边压力也很大,公司高层对这次舆情很重视,担心影响你后续的商业价值。张制片倒是力挺,说清者自清,但……舆论场不讲这个。”
林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光变幻,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想起记者会上柳清辞说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刻听来,有种天真的残酷。在蓄意的污名化和汹涌的恶意面前,清白往往是最无力的辩解。
“林城?”苏晴见他久久不语,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