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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入(第1页)

山城重庆的夏天,是被汗水、江水、火锅的麻辣和无处不在的潮气包裹的。林城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三个月,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到如今走在巷子里,能自然地用带着几分渝味的方言跟街坊打招呼,接过邻居阿婆塞来的、用井水冰过的李子。

他成了莫三妹。或者说,莫三妹的一部分,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拍摄已进入最后阶段,也是最难的部分——老韩的病情急转直下,走向生命终点的戏份。饰演老韩的孙老师是位老戏骨,平时乐呵呵的,一开机,整个人就变了,那种被病痛和岁月磨损后的虚弱、浑浊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孩童般的澄澈,以及面对死亡来临时无法言说的沉默,被他演绎得入木三分。林城需要做的,就是接住,然后成为那个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却又被命运和责任推着向前的莫三妹。

“咔!”文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兴奋,“这条过了!休息半小时,准备下一场送医的夜戏!”

林城从病床边的矮凳上站起来,感觉腿有些麻,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沉甸甸的。刚才那场戏,老韩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含糊地喊着一个早已逝去的亲人名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另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下地抚着老人青筋凸起的手背。没有台词,镜头推进,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属于莫三妹也属于林城的复杂情绪——无措、悲伤,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温柔。

“城哥,水。”助理小雨递过来保温杯,里面是润喉的甘草茶。

林城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走到监视器后面,想看看回放。文导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把刚才那条又放了一遍。

黑白监视器里,光影勾勒出简陋病房的轮廓,老韩躺在昏暗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在林城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演很“收”,几乎没有大的动作和表情,但那种从肢体深处透出的疲惫、无奈,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无法磨灭的、属于人的温度,让整个画面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感觉对了。”文导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就是这种劲儿。莫三妹不是个会表达的人,他的情感都在这些细枝末节里。你抓住了。”

林城点点头,没说话。他还没完全从那种情绪里抽离。这三个月的沉浸,让他对莫三妹这个人物有了血肉相连的感觉。这不是演戏,是活过另一段人生。他知道莫三妹怕什么——怕亏欠,怕责任,怕面对生死这种宏大到令人无力的命题;也知道他爱什么——爱这家破旧的、却承载了老韩一辈子心血的殡仪店,爱那个咋咋呼呼却又依赖他的小文,爱这片嘈杂混乱却又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林城,”文导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导演椅旁边的小马扎,示意他坐,“最近……网上有些动静,你听说了吧?”

林城心里一沉,面上不显,坐下:“苏晴提过几句,说有些关于《微光》的议论,让我专心拍戏,不用管。”其实他隐约知道,不止是“议论”。苏晴虽然尽力遮掩,但他还是从剧组一些年轻人刷手机时的只言片语,以及小雨偶尔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似乎有人把《微光》的“非营利”与后续的品牌合作联系起来做文章,暗指他“以公益之名行炒作之实”,甚至隐约牵扯到了柳清辞和她母亲柳闻莺。只是拍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强迫自己不去深究,将全部心神都投在了莫三妹身上。

文导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和些许担忧:“这圈子就这样,你有点好东西,就有人想往上泼脏水。《微光》我看了,是那个意思。干净,有力量。但就是因为干净,才扎有些人的眼。你这戏也快杀青了,回去恐怕得面对一阵风雨。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导演。”林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莫三妹式的、带着点疲惫和混不吝的笑,“该我的,躲不掉。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是这个理儿。”文导把烟头摁灭,“晚上那场雨夜送医的戏,情绪要给足,但别过。老韩是莫三妹心里那点‘善’的引子,这根弦,要绷着,不能断,也不能太显。”

“嗯。”林城应下,站起身,走回片场中央。外面天色已经黑透,剧组正在人工造雨,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晕。他重新站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将网上那些纷扰的念头,连同属于林城的那部分焦虑,一点点压下去。

他现在是莫三妹。一个为老韩的病心急如焚,却还要强撑着、在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推着板车冲向医院的男人。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林城抹了把脸上被水汽沾湿的痕迹,弯下腰,握住了那辆道具板车冰凉湿滑的把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凉一片。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火,一股属于莫三妹的、憋屈的、愤怒的、又无可奈何的火,在灼灼燃烧。

“《人生大事》第七十八场三镜一次,A!”

板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艰难前行,轮子发出吱呀的呻吟。林城(莫三妹)低着头,咬着牙,脖颈上青筋隆起,雨水混杂着汗水从他额角滚落。他嘴里无意识地、低低地骂着脏话,不知是骂这鬼天气,骂这不公的世道,还是骂躺在板车上奄奄一息、把他死死绑在这摊烂事上的老韩。但他的手,稳稳地、死死地抓着车把,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没有丝毫犹豫。

镜头推近,特写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焦急,有愤怒,有被生活重压的麻木,但在最深处,在雨水都浇不灭的地方,有一点光,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那是人性最低处,未曾泯灭的微光。

监视器后的文导,盯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烟,轻声对旁边的摄影师说:“这眼神,对了。这小子,成了。”

夜雨滂沱,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戏里的莫三妹在挣扎,戏外的林城,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风雨。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的片场,他们合二为一,只为了一件事——把这场戏,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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