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京时,正是黄昏。阔别数月,城市的天空是熟悉的灰蓝色,空气里带着北方秋日特有的干燥气味。林城戴着帽子和口罩,跟着助理小雨快步穿过VIP通道,苏晴早已等在外面。
上了车,苏晴递给他一个平板,页面停留在舆情监测报告上。“热度还在攀升,几个话题都上热搜了,虽然排名不高,但讨论度不低。水军痕迹明显,但普通网友被带节奏的也不少。”苏晴语气凝重,“关键是,对方很狡猾,不直接攻击事实——因为我们的财务和流程其实经得起查——而是不断引导质疑动机,用‘疑似’、‘合理推测’、‘难道不是吗’这种话术,激发公众对‘特权’、‘资源’、‘炒作’的本能反感。柳老师的学术身份和你的流量,成了他们最好的攻击切入点。”
林城快速浏览着报告,那些刻意歪曲、断章取义甚至凭空捏造的言论,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眼里。但他此刻异常冷静,甚至能从中分析出对方的策略和可能的下一步。
“记者会安排得怎么样?”
“初步定在三天后,地点还在协调,有几个选择,看你的意思。柳老师那边同意了,清辞……”苏晴顿了顿,“她也同意了。柳老师虽然担心,但尊重清辞的决定。她们会一起来。”
林城点点头,心头微松。柳清辞的同意,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头漫过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歉然,也有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地点选在电影学院的小剧场吧。”林城说,“那是《微光》最初被很多同学看到和传播的地方,有象征意义。而且,学院的环境相对单纯。”
“好。我马上联系。”苏晴记下,“还有,这是你要的所有过程记录和财务资料的初步整理,非常详细,几乎能还原出《微光》从无到有的每一天。投稿者那边,大部分都给予了积极回应,有些已经自发在发声了。品牌方也愿意出具正式声明,支持我们。”
林城接过厚厚的文件夹,指尖拂过纸张的边缘。这里面记录的,是那个春天最真实的心跳。如今,它们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另外,”苏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犹豫,“于主任转达了公司的意思,建议……建议你暂时和柳清辞保持距离,记者会最好也不要一起出席,由公司出面发表一份更‘有力’的声明,或者干脆冷处理,等热度过去。他们说,毕竟你是艺人,和学术界的人捆绑太深,又涉及这种敏感话题,对你个人形象……”
“不用了。”林城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就按我们商定的来。我和清辞一起出席。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可以切割清楚的事。《微光》是我们一起做的,攻击是针对我们两个人的,这个时候分开,才是最大的心虚和示弱。至于公司那边……”他看向苏晴,“替我谢谢于主任和张制片的关系,但这次,我想按自己的方式处理。”
苏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跟公司沟通。”
接下来的两天,林城几乎没怎么休息。他和苏晴、于主任以及公司法务反复推敲记者会的每一个细节,预判可能提出的尖锐问题,准备回应口径。他一遍遍梳理《微光》的创作历程,那些深夜里和柳清辞的讨论,对每一段素材的取舍,对“非营利”的坚持,对后续品牌合作的选择标准……从模糊的记忆变成清晰有力的逻辑链条。
他也给柳清辞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那头的她,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镇定。
“我没事,林城。”她说,“妈妈帮我挡住了大部分,我也尽量不看。就是……有点难过。为《微光》难过,也为那些投稿的人难过。他们当初是信任我们,才愿意分享那些私人记忆的。”
“我知道。”林城说,“所以我们要站出来,替他们,也替我们自己,把这份信任保护好。记者会上,你只需要陈述事实,说出你当时的想法和做法就好。其他的,交给我,交给证据。”
“嗯。”柳清辞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林城,你害怕吗?”
林城沉默了几秒,诚实地回答:“怕。怕说不清楚,怕越描越黑,怕连累你和你妈妈,也怕……《微光》本身被这些脏水污染,失去它原本的样子。”
“我也怕。”柳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我更怕沉默。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认。我们的《微光》是干净的,我们做这件事的心是干净的,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污蔑,就让它蒙尘?我想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做。至于他们信不信……”她顿了顿,“至少我们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林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好,那我们就在记者会上,求一个无愧于心。”
挂断电话,林城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悲欢,不同的坚持与挣扎。他想起了《微光》里那些平凡的面孔,他们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展现出最质朴的坚韧和善意。那些光亮,或许微弱,却真实地温暖过那个寒冷的春天。
如今,他和柳清辞,也站在了需要展现那点“微光”的时刻。不是面对天灾,而是面对人心深处另一种意义上的寒流。
记者会当天,林城提前到了电影学院。小剧场里已经布置妥当,背景板简洁,只有“《微光》创作说明会”几个字。台下座位不多,但来的媒体不少,长枪短炮已经架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他在后台见到了柳清辞和柳闻莺。柳清辞穿了一身简单的米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只有嘴唇因为紧张而显得没什么血色。柳闻莺站在她身边,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表情严肃,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学者气度。看到林城,柳闻莺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柳老师,清辞。”林城走过去。
柳清辞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尽管带着疲惫,却没有躲闪。“准备好了吗?”她问。
“嗯。”林城点头,看向她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也准备好了。”柳清辞紧了紧握着文件袋的手,“一些原始记录和手稿。”
苏晴快步走过来,低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按照流程,柳老师会先以学术支持和法律代理的身份做简短开场,然后林城你来说明《微光》的创作初衷和过程,清辞补充细节和提供部分证据,最后是提问环节。问题可能会很尖锐,尤其针对你们的关系。记住,不回避,不纠缠,陈述事实,表明态度。”
林城和柳清辞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剧场里的灯光暗下又亮起,说明会正式开始。柳闻莺率先走上台,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以清晰冷峻的语调,阐述了《微光》计划在记录社会学和传播学上的价值,驳斥了“炒作”论,并出示了律师函,表示已对几个主要造谣者提起诉讼。她的发言简短有力,奠定了理性、冷静的基调。
接着是林城。他走到台前,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能感受到台下无数道目光,探究的、怀疑的、好奇的、审视的。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看准备好的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大家好,我是林城。关于《微光》,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它不够好,但它足够真。”
他用了十分钟,讲述那个春天,隔离在家,看到空荡街道时的茫然,看到普通人在阳台上唱歌时的感动,以及和柳清辞那次简单的、一拍即合的对话。他展示了几段未曾公开的、粗糙的原始素材,讲述选择这些片段时的纠结。他坦然承认“非营利”的初衷,也解释了后来接受品牌合作的原因和资金去向,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有人说这是‘悲情营销’,是‘蹭热度’。”林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想问,如果记录真实的情感是营销,那什么才是真诚?如果在自己也身处困境时,本能地想用创作去理解和连接他人是‘蹭热度’,那创作的意义是什么?《微光》不完美,但它每一帧画面,每一段声音,都来自我们和无数投稿者的真实所见、所闻、所感。我们或许能力有限,但动机纯粹。这份纯粹,不容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