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的云兮见此嘿嘿一笑,神秘的从背后拿出一包油纸包住的东西:“爹爹,今日兮儿与莲台姐姐去买爹爹最爱的烧鸡了。”
云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说到“爹爹最爱的”几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说罢云兮将手中之物递出,本在给茶盏吹气的云诏听她如此言语先是抿嘴一笑,看见她嘴角还有些糖碎,伸手接过烧鸡放在了桌上。
指间的茶盏顺势递给了她:“这样冷的天,喝些热水驱寒,你这小人精,是央着莲台带你去买糖人儿了吧?”
额间被云诏轻轻戳了一下,云兮接过茶盏递到云诏唇边:“爹爹先喝,兮儿是同莲台姐姐去给爹爹买烧鸡,顺便买了一些糖人儿。”
沈言之听见额间被轻轻戳了一下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想象出来的,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听见了,然后是茶盏被递来递去的响动,小女孩嘟囔着要爹爹先喝,云诏拗不过她,只得抿了一口。
沈言之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幅场景太过平常,平常到以前她也曾经历过无数次,阿娘会假嗔她偷吃糖葫芦,阿爹会温柔地揉着她的脑袋说她贪嘴。
“爹爹什么都知道,兮儿下次都不敢撒谎了。”
云兮嘟嘟囔囔地说着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辩解,话音落下时有茶盏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接着是云兮嘟囔着要告退的声音。
“慢些,地上雪厚。”
“知道了爹爹。”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远,沈言之听见云诏站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后才关上了房门,脚步声折返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床榻边。
沈言之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睁眼,她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睁眼,她知道这个人是谁。
床榻微微一沉,云诏坐了下来,一只手覆上沈言之的额头,手在她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又转而搭上了她的脉。
约莫片刻之后,沈言之虽没有睁眼,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云诏皱眉的动作,然后她听见云诏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怎会是个女孩。”
沈言之的心猛地一紧,又有些释然。
她身上穿的是男装,是阿爹阿娘让她穿的。
那日事发突然,阿娘只来得及将这一身衣裳套在她身上,匆匆说了句“别让人知道你是女孩”,便将她推向陆叔,沈言之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浑浑噩噩间,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沈言之想起了那日的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整个沈府湮没,她看见母亲被拖走,看见父亲被按在地上,看见阿弟被士兵抱走时拼命挣扎的模样,阿弟才四岁,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着喊爹娘。
她想冲出去,想要拉住阿弟,想要挡在爹娘身前,可是陆叔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按在角落里,不让她动弹。
“别出声。”
陆叔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要是出去了,沈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不能做。
阿爹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有那么多嘈杂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认得阿爹的口型,他在说:“快走,活下去。”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那是阿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爹,娘!不要!”
滚烫的热意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发出的声音嘶哑,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打湿了枕头,她不是在梦里,却又像是在梦里,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娘,为什么留下我。。。呜呜。。。我好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明明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无数遍,要坚强不能哭不能害怕,可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看见师傅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