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坠晶
过了两天,那些军队和机甲果然陆陆续续回来了,周围的岗哨也重新站上了荷枪实弹的卫兵。矿区开始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咒骂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刚经历过斗殴的大兵们神经紧绷到极致,双方都在极力克制自己抬枪毙了对方的冲动,一个挑眉瞪眼的表情都能引发一场小规模冲突,秩序的崩坏可能就在某一个瞬间。
看来就像传闻中那样,两个帮派的矛盾已经完全发酵,不斗个你死我活是很难消解了。路西和聂丛锋对此乐见其成。
不远处,胡安和一个穿着军装,兵痞模样的矿头手舞足蹈的解释着什么,用的是路西听不太懂的当地土话,躲在立柱后的他揪住路过的小姑娘,“绿鹦,帮我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棕发棕眸的小姑娘是路西这两天在矿上交的新朋友,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和其他矿工一样的灰扑扑工装,头发用一块旧布胡乱扎着,她第一眼看见路西就震慑于他的美貌和亲和,很乐意为他提供各种帮助,于是忽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胡安在说你和你哥,是昨天人贩子从赫尔辛的矿工里挑来的,那边的堡垒毁了,好多人丢了工作,上这儿来讨生活。”绿鹦同声传译,“矿头问上工了没,胡安说最近晶矿脾气差,你这小身板怕折里头,打算过两天再安排。”小姑娘呲牙指了指路西。“矿头骂人,说不养闲人,不干活就去死……”
话音刚落就见胡安转头冲着他俩,“绿鹦!带白棘下三号井,快点,现在就去。”绿鹦一句“好嘞”,抓着路西在矿头刻毒的目光中一溜烟的跑进了酸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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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井的入口在一个不起眼的工棚后面。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一个向下的、黑洞洞的洞口,边缘焊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金属护栏,一架老旧的升降梯悬在洞口上方,绳索在雨中微微摇晃。
绿鹦熟练地拉开升降梯的栅栏门,路西回头看了一眼——聂丛锋站在不远处,沉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路西朝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看我的。
升降梯开始缓缓下降。
起初还有来自洞口上方灰蒙蒙的天光,但随着深度增加,那光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在头顶,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无边的黑暗。
嘈杂的雨声、人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升降梯钢缆摩擦的细微吱呀声,和偶尔从井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回响。
“听说三号洞从来没有出产过。”绿鹦搓了搓手臂,“胡安是怎么想的。”
路西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精神力缓缓释放,如同一缕极细的丝线,向下探去。
他感受到了某种召唤,来自极深的地方,又像是来自亘古久远的过去,非要用语言表达,那就是一种意志在表达存在。
升降梯停了。外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矿道。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坠晶碎粒,发出微弱的粉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绿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往里,就是坠晶的领地。你自己走,如果感觉到不对,就立刻退回来。矿道不会变,你不会迷路。”
“谢谢你。”路西点点头,迈步走进了矿道。
越往里走,坠晶越密集。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后来变成一片一片,最后整个矿道都被粉色的光芒浸透,如同行走在一颗巨大的、剖开的心脏内部。那些光芒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闪烁,犹如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境中缓慢翻身。
路西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彻底放开自己的精神领域。
适才隐约的召唤变得无比清晰,像古老的星辰在时间长河的彼岸,向一个偶然路过的渺小生命,投来温柔而遥远的一瞥,并发出邀请。
他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他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边缘,空洞底部,是一片真正的、倒悬的星海。
成千上万块坠晶,从洞顶垂下,从洞底长出,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探出。它们大小不一,最小的如米粒,最大的如成人拳头。
空洞中央,一块拳头大小的坠晶静静悬浮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它比周围所有的坠晶都亮,光芒也更深,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紫,如同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颜色,与路西的眼睛交相辉映。
“是你在召唤我吗?”路西走近它,蹲下身,将手心覆在那块坠晶上方,隔着几毫米的距离,感受自己的心跳渐渐与它共振。
坠晶的光芒微微跳跃,突然地,从岩石上滚落,路西接住它的一瞬间,周围的幻光登时熄灭,只余下手中幽微的光亮。
“路西,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一个女人,她的声音像风拂过湖面,像星光落在积雪上。
她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裙,黑发如瀑般垂落,面容与路西有七分相似,就站在不远处,朝着路西伸出手。
路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妈妈”,但那两个字卡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只是化作眼眶里滚烫的潮意。
“过来。”母亲的手依然伸着,朝他招了招,“跟我走。”
“去哪里?”
“去永生之地。”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路西从未见过的、近乎慈悲的温柔,“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无止境的争斗和猜疑,只有永恒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