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明白,坠晶借用了母亲的形貌,即便如此,他还是贪婪地想多看几眼。
“跟我走吧,不必再承受人世间的苦难。”母亲向他张开怀抱,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妈妈。”路西眼中含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但你不是真的,我知道。”
他说出的话语平淡而真诚,“我过去所经受的一切,是我活着的证据。我受过苦,也被深深爱着,如果这些都消失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的傻孩子,等你走上了永生之路,所有的情感都会像时间长河里的波光,成为你人生的点缀,那些过客也将无异于凋零的叶子,你甚至记不住他们的形状。”
“不,如果我走上永生之路,只会被困在时间的循环里,看着这世界衰败,凋残,失去最后的希望。”
“你不害怕吗,你不希望看到这个世界衰败、凋残,你就会先于它衰败、凋残,你终将失去意识、失去生命、失去穷尽一生去经营的——所谓的情感、关系、联结,如果你真的看重它们,就应该让它们脱离当下,成为你的回忆。”
路西轻轻笑着摇头,“妈妈,失去从来不是一件能够动摇我的事情,我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获得。有些东西一旦脱离了当下的感受成为回忆,就会失去色彩失去意义,正因为我看重它们,才更应该趁着存在去体会,你说对吗?”
“妈妈,我不怕死。死亡,它只是……结局,每一个故事的结局。没有结局的故事,永远不会完整。”
路西说完,万般不舍的侧过头,不去看母亲眼里若有若无的泪光。
“你长大了。”他听到母亲说,手里的坠晶在微微发烫。
“路西,忘了我,忘了我吧……”她开始后退,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黑暗中。
“妈妈!”路西下意识伸出手。
母亲没有停,她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散开——
“无论我们走得多远,故乡的星星,总会为我们指引方向。”
“妈妈——!”
路西向前扑去,却扑了个空,母亲的背影彻底消散,只剩他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路西猛地睁开眼。
聂丛锋单膝跪在他面前,头发凌乱,工装也已经被汗水浸透,沉黑的眼睛里翻涌着焦灼和后怕。
“总算醒了,你在下面呆了一天。”他的声音沙哑。
路西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天?”
“绿鹦等不到你出去,叫人来找我。”聂丛锋扶着路西坐起来,靠在他的身上,“我下来的时候,你躺在这里,闭着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
路西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坠晶,温暖、柔软,透明,像一颗即将孵化的、活着的蛋。又抬头看向他的哨兵,轻轻吻了一下他带着胡渣的下巴,那双紫眸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聂丛锋默默的把他捞进怀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我们上去吧,上去再说。”
“好。”哨兵把路西背在身后,那坠晶渐渐敛去光芒,像是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已久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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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和聂丛锋回到地面的时候,绿鹦还在洞口等他们。“你们可上来了!我以为,我还以为你……呜……”小姑娘说着说着就要哭出声来。
“别担心,绿鹦,晶矿考验我呢,你看。”路西举起右手,展示着那块坠晶。
小姑娘震惊得忘记了哭泣,“天啊,白棘你太厉害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大,颜色这么美的晶石。”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还不去胡安那里集合!”岗哨上的卫兵冲着他们吼了一嗓子,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
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眼泪还没干就眉飞色舞起来,“瞧我这脑子,灰鼠来啦,咱们赶紧过去。”
“谁?”聂丛锋挑眉。
“灰鼠,灰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