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半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倚在门边。
那是个老人。确切地说,是一座被岁月和事故反复拆解又勉强重组的人形塑像。他左腿从膝盖以下是暗哑的合金义肢,关节处磨损严重,每移动一步都发出细微的、不情不愿的吱呀声。右臂从肘部替换为多功能的机械臂,此刻末端是一把焊枪,尚未完全冷却。他脸上皱纹如干涸河床,花白的胡茬在下颌杂乱生长,唯独一双眼睛——被厚厚防护镜片遮住大半,却依然透出鹰隼般的锐利。
“老瘸子!”锯条跳下车,一路小跑过去,声音里带着晚辈特有的殷勤和打趣,“还没死呢?”
“死不了,送我的人还没回来。”老瘸子吐出一口烟雾,嗓音像砂纸打磨生锈金属。他目光越过锯条,扫向车队后部,眉头倏地拧紧,“机甲多了两台。”
“这……”锯条下意识看向已下车走来的路西和聂丛锋。
路西没有停顿。他迎着老瘸子审视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在老人面前站定,抬手摘下了被雨水濡湿的半面罩。
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潘帕斯永恒晦暗的天光下,明亮如极星。
老瘸子手一抖,半截烟灰坠落,被雨水瞬间溶解。
“师傅。”路西微微躬身,声音轻而清晰,“我是白棘。”
……
那一刻,周遭的雨声仿佛远了。
老瘸子没说话。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防护镜后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那支替换的机械臂发出一连串细碎紊乱的电流声。
“白棘……”他哑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真的是你。”
路西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等待。
老瘸子忽然抬起那只尚存血肉的左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雨水混着眼角渗出的液体,一起被粗鲁地揩去。
“长这么大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哽涩,“沉陆那混账……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说……”
他说不下去。
路西轻轻接过话:“他说他会回来,对吗?”
老瘸子摇头,浑浊的液体又从眼角渗出。他不再试图擦拭,任由它淌进花白的胡茬。
“他说……他回不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破的伤口挤出,“但他又说,白棘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让我把一个要紧东西交给你。”
路西与聂丛锋飞快地对视一眼,他努力的稳定心跳,掌心却渗出细密的薄汗。
老瘸子不再言语。他转身,拖着那条不灵便的合金义肢挪进屋子。路西和聂丛锋紧随其后,锯条和鱼头一干兄弟们默默地将机甲装进仓库。
屋内比外观更显拥挤。到处都是堆叠的零件、半成品、工具和图纸。墙壁上钉着密密麻麻的置物架,从地面直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老瘸子走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积满灰尘的工具柜,蹲下身。
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而郑重。不知道开了多少道锁,一个通体银白的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锁孔,仿佛是一整块贵金属,静静躺在柜中最深处的凹槽里。
老人将匣子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颈间扯出一条细链,链坠是一枚磁环。他将环扣贴近银白色的表面。匣子发出轻柔的嗡鸣,光滑的外壳沿着肉眼不可见的纹路层层开启,如同瞬间绽放的花朵。
最后一层展开,一枚手指粗细、烟卷长短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安静地嵌在内衬的缓冲材质中。
路西和聂丛锋看着它,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在共感里蔓延,并不震惊,也不意外,而是类似尘埃未落、风又乍起的无奈和悲哀。
是啊,除了它还能是什么。
容器里,盛着半满的、散发着幽微荧光的绿色粉末——神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