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五月穿上嫁衣,在屋里转了一圈。绸缎的面料顺滑地垂下来,随着她的转动,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李秀兰看着女儿,眼睛都直了:"好看,真好看!我的女儿,穿上这身嫁衣,真是比仙女还好看!建设那小子,真是有福气!能娶到我们家五月,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五月走到书桌前,对着那面模糊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桃花。她自己都看呆了,这是她吗?这就是新娘子吗?
镜子里的她,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安。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自己,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好看。她想起周建设看她的眼神,心里忽然就有了底气。这个男人,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娘,"林五月转过身,抱住母亲,"你真好。"
李秀兰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娘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娘的心头肉啊。娘这一辈子,没什么大的心愿,就希望你和你弟弟能平平安安的,能过上好日子。现在你要出嫁了,娘也就放心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院子里传来了林守正的咳嗽声,还有林启明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李秀兰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好了,别抱了,让你爹和弟弟看见了笑话。你爹那个人,脸皮薄,看见我们哭,他又该难受了。"
林五月也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对了,"李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你弟弟呢?怎么一早就不见人影?这孩子,整天就知道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家帮帮忙。"
"大概去周家那边了吧,"林五月说,"昨天还说要去看看姐夫家的新房布置得怎么样了。这孩子,比谁都积极,比谁都兴奋。"
李秀兰笑了:"这孩子,比谁都积极。就他跟建设亲,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比谁都甜。对了,建设他们家那边,集体婚礼的事都安排好了吗?别出什么岔子。"
"应该差不多了吧,"林五月说,"昨天王媒婆来过,说厂里工会都安排好了,后天早上八点,在厂门口集合,然后举行仪式,中午在食堂办酒席。工会主席还特意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厂里都会尽量满足。"
"集体婚礼好啊,"李秀兰点点头,"简朴,热闹,又有意义。现在提倡新事新办,集体婚礼就是最好的新事新办。你看报纸上天天都在宣传,移风易俗,婚事简办,这是好事。不搞那些铺张浪费的旧习俗,既省钱又光荣。"
林五月点点头。其实一开始她也想过要像别的姑娘那样,风风光光地出嫁,坐着花轿,吹吹打打,那多体面啊。但后来周建设跟她说,厂里要办集体婚礼,号召年轻人响应,问她愿不愿意参加。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知道周建设是个要求进步的人,她不能拖他的后腿。而且集体婚礼,多光荣啊,以后说出去,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再说,和这么多新人一起结婚,多热闹啊。
"就是委屈你了,"李秀兰叹了口气,"别人家的姑娘出嫁,都有花轿接,你这倒好,自行车接,集体仪式。娘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你,没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娘,我不委屈。"林五月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说,"集体婚礼多好啊,又光荣又体面。再说,有建设陪着我,什么样的婚礼我都愿意。只要人好,那些形式上的东西,不重要。我跟建设,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秀兰看着女儿,欣慰地点点头:"好,好,我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以后肯定能跟建设好好过日子。建设那孩子,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肯定会对你好的。娘也就放心了。"
正说着,林启明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冒着汗,显然是跑了不少路。
"姐!姐!我去姐夫家看过了!新房都布置好了!可漂亮了!"林启明兴奋地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姐夫说,后天早上他带着车队来接你,都是厂里的工友,骑着自行车,车把上都扎着红绸子,可威风了!对了,姐夫还买了三大件呢!永久牌自行车,上海牌手表,还有蝴蝶牌缝纫机,都摆在新房里,可神气了!姐夫还说,以后你就是周家的人了,他们全家都会对你好的。"
林五月的脸一下子红了,拍了弟弟一下:"你这孩子,瞎跑什么。看你满头大汗的,快擦擦。别听你姐夫瞎说,什么周家的人,我永远是林家的人。"
李秀兰笑着推了林启明一把:"好了好了,去厨房帮你张姨烧火去,中午炖鸡汤,给你姐补补。这几天忙前忙后的,你姐都瘦了。你也该懂事了,以后你姐出嫁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孩子了,要多帮爹娘干点活,别整天就知道玩。"
"好嘞!"林启明应了一声,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做了个鬼脸,"姐,你放心,姐夫肯定会对你好的!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我可是你弟弟,我会保护你的!"
林五月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弟弟跑出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就有点伤感。以后,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就不能天天在她身边晃悠了。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的弟弟,这个总是抢她零食、跟她吵架、但又总是在她受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的弟弟,以后就不能天天见面了。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红了。
屋里只剩下林五月一个人,她坐在床沿,拿起那块还没绣完的盖头,继续绣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红红的盖头上,落在那对栩栩如生的鸳鸯上,温暖而明亮。
时间过得真慢啊,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她一会儿绣几针,一会儿停下来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她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和周建设见面的情景,想起父母的不舍,想起弟弟的调皮。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她忽然想起父亲。平时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在田里干活,但今天他一直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看看她的窗户。她知道父亲心里也不好受。父亲平时话不多,但对她的爱,一点都不比母亲少。小时候她生病,父亲背着她走十几里路去卫生院,一路上跌跌撞撞,却始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摔着;她上学,父亲每天早上都给她煮两个鸡蛋,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吃一个;她订亲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拉着周建设的手说了很多话,反复叮嘱他要好好待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红盖头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正伤感着,门帘一掀,父亲走了进来。
"爹。"林五月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生怕父亲看见她哭。
林守正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背着手,看着女儿,半天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伤感。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爹,你坐。"林五月给父亲倒了一杯水,双手递给他。
林守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他看着女儿身上的嫁衣,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的女儿,他的小五月,就要嫁人了。
"五月啊,"过了好半天,林守正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后天就要出嫁了,爹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爹,你说。"林五月在父亲对面坐下,认真地听着,像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一样。
"到了周家,要孝顺公婆,听丈夫的话。"林守正说,声音很慢,很郑重,"女人家,要守本分,要贤惠,要勤快。家里的活要抢着干,不要让公婆挑理。早上要早起,晚上要晚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建设是个好孩子,踏实,稳重,你要好好跟他过日子,不要耍小性子。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遇到事要商量着来,不要吵架。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夫妻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闹别扭了,不要记仇,说开了就好了。"
林五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孝顺公婆,好好跟建设过日子的。你和娘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劳累了。"
"还有,"林守正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虽然出嫁了,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跟爹说,爹给你做主。建设要是敢欺负你,爹饶不了他。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保护自己女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林五月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爹。。。"
"哭什么,"林守正摆了摆手,眼圈也红了,"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爹就是跟你说说,没别的意思。建设是个好孩子,爹相信他不会欺负你的。爹见过他几次,那孩子,眼神正,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跟了他,不会错的。"
父女俩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散他们心里的那份伤感。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外传来了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没人有心情去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