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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2页)

"那可不行,王厂长那人,太老实,撑不起来。"

"我看大刘说得对,承包了好,多劳多得,凭本事吃饭。"

"好啥好,万一赔了呢?我们喝西北风去?"

"就是,铁饭碗端得好好的,折腾啥呢?好好的国营厂子,非要改成私人的,我看这是走回头路。"

林启明端着饭盒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地吃着。饭盒里是两个玉米面馒头,一份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点自家带的咸菜。他吃饭很快,但是很安静,不像别人边吃边聊,唾沫星子乱飞。

馒头有些硬,他就着白菜汤慢慢嚼着。白菜炖豆腐没有多少油,味道很淡,但他吃得很香。从小过惯了苦日子,这样的饭菜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启明,咋一个人坐这儿?"张师傅端着饭盒过来,坐在他对面。张师傅是厂里的老焊工,技术很好,就是烟瘾太大,手指都被熏黄了。

"这儿清净。"林启明嘴里还嚼着馒头,咽下去才说。

"他们都在说承包的事,你咋不说话?"张师傅一边扒拉着饭一边问。

"没啥好说的。"林启明说。

"你就不担心?"张师傅看着他,"真要是包出去了,说不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搞不好,我们这些人都得走人。"

"担心啥?"林启明说,"活儿总是要有人干的。"

张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啊,跟你爹一个性子。当年你爹当厂长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塌下来都不慌,先把手里的活儿干好。我还记得七六年那回,闹地震,大家都往外跑,你爹倒好,冲进车间把那些重要的图纸和工具都抢了出来,说啥也不能让厂子的心血毁了。"

林启明低下头,继续吃饭。父亲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还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一句话:"启明,好好干活,别丢了林家的手艺。"

他记住了这句话,一辈子都不会忘。

吃完饭,林启明把饭盒洗干净,放回自己的柜子里。然后他回到车间,趁着午休的时间,把上午做的轴承座再精加工一遍。午间的车间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砂纸,一点点地打磨着轴承座的表面。砂纸摩擦金属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春蚕在吃桑叶。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面都要磨得光滑平整,每一个边角都要处理得恰到好处。

父亲说过,零件就像人一样,要有精气神,做得漂漂亮亮的,用着也舒心。

下午上班的时候,厂部的喇叭突然响了。那喇叭有些老旧,声音有些失真,滋滋啦啦的:"通知,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下午三点钟到会议室开会,传达重要文件精神,请准时参加,不要缺席。"

车间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文件来了!"大刘兴奋得搓着手,在车间里走来走去,"终于要动真格的了!我就说嘛,这次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动啥动,我看是凶多吉少。"老周头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好好的厂子,非要折腾。我看啊,这厂子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

"老周,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好处?我活了五十六,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五七年反右,六六年□□,哪一次不是说得天好地好,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我算是看透了,啥事都不如安安稳稳的好。"

林启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活收尾,用棉纱擦了擦手,准备去开会。他的工具箱擦得很干净,每件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这是父亲教他的,工具就是手艺人的武器,要爱惜,不能乱扔乱放。

他拿起那个刚做好的轴承座,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小心翼翼地放进零件框里。这是他一上午的心血,不能有半点马虎。

会议室在厂部的二楼,不大,只能容纳五六十人,所以很多人只能站着。林启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烟味、汗味、还有劣质茶叶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着,这里离讲台最远,也最不显眼。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画像,还有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下面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标语。屋顶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烟味。

王厂长走上台,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叠红头文件。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眼圈有些发黑,看来昨晚没睡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同志们,安静一下,现在开会。"王厂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有点沙哑,"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传达上级的重要文件精神。关于在国营企业实行承包经营责任制的试点工作,经过上级部门研究决定,我们厂被确定为县里的试点单位。"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王厂长,等着他往下说。几百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承包经营责任制呢,简单说,就是把厂子的经营管理权承包出去,承包者要完成一定的利润指标,超额的部分可以留成,用于企业发展和职工奖励……当然,风险也要由承包者承担,亏了的话……"

王厂长在上面念着文件,念得很慢,时不时地停下来解释几句。他念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过。下面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听见没?要承包出去了!真的要爆出去了!"

"谁来承包啊?上级派人来吗?"

"还能说,要么是厂长自己,要么是上级派来的人。"

"那我们的工资咋办?会不会降?"

"别急,听他往下说,急啥。"

"我咋听得心里慌慌的,这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咋样呢。"

林启明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王厂长,又看看周围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兴奋,眼睛里闪着光;有的担忧,眉头紧锁;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愤怒,脸涨得通红。他突然觉得,这就像小时候看的那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河面,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的水早就翻涌起来了,暗流涌动,不知道会把人带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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