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这次改革是大势所趋,是国家的政策,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和支持。"王厂长终于念完了文件,擦了擦额头的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承包方案会广泛征求大家的意见,最终由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通过。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畅所欲言,有啥说啥,不要有顾虑。"
下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大刘第一个举起了手,因为太激动,手举得老高,差点碰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厂长!我有问题!"
"说。"王厂长点点头。
"厂长,我想问,谁都可以承包吗?"大刘站起来,声音洪亮,"是不是只要是本厂职工,符合条件,都可以投标?"
"原则上是这样,只要符合条件,本厂职工也可以投标。"王厂长说。
大刘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我也想试试!我要投标!"
"你?"旁边有人笑了出来,"大刘,你连自己的工资都存不住,每个月月初就花光了,还承包厂子?别逗了!"
"咋了?瞧不起人啊?"大刘不服气,脖子一梗,"政策说了,要解放思想,敢闯敢干!我年轻,有精力,有干劲,为啥不能试试?说不定我就把厂子搞好了呢!"
"好好好,你敢闯,有干劲,我们可不敢跟着你冒险。"老周头站了起来,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厂长,我就问一句,承包了之后,我们这些老工人咋办?会不会被辞退?我再有四年就退休了,你总不能让我临了临了没饭吃吧?"
"老周你放心,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王厂长连忙说,"承包方案里明确说了,要保障职工的合法权益,不会随便辞退工人,尤其是你们这些老工人,为厂子做了这么多年贡献,怎么可能辞退你们呢?"
"那工资呢?会不会降?"又有人问。
"这个……要看经营情况,但原则上是只升不降。"王厂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原则上?那就是说也有可能降?"老周头不依不饶,往前迈了一步,"厂长,不是我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厂子。现在老了,干不动了,你总不能把我们扫地出门吧?我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老周,你想多了,不会的,绝对不会。"王厂长安慰道,"改革是为了让厂子更好,让大家的日子更好过,不是为了让谁下岗,不是为了让谁没饭吃。大家要相信组织,相信政策。"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老工人站了起来,他姓赵,是厂里的老钳工,"我外甥在南方打工,来信说他们那边有些厂子,承包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裁人,把老弱病残都赶回家,只用年轻力壮的,工资虽然高点,但是累得要死,每天干十几个小时,连轴转,根本不把工人当人看。"
"那是个别情况,个别资本家才那样干,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会那样的。"王厂长说,但他的语气明显没有那么坚定了。
"哼,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谁知道呢。"老赵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一时间,会议室里吵成了一团,大家七嘴八舌,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年轻的工人们大多支持承包,觉得能多挣钱,能过上好日子;老工人们大多反对,怕丢了铁饭碗,怕老无所依;还有一些人像林启明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林启明看着这场面,心里有点乱。他不知道改革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承包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父亲说过,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底线。不管天怎么变,地怎么变,只要手里有手艺,就饿不死。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启明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外面的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天边的晚霞很美,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路边的田野里,麦苗已经长出了一寸多高,绿油油的,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看起来很有生机。路边的柳树也抽出了嫩芽,鹅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很是好看。
春天真的来了。
林启明慢慢走着,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想起了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要是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支持承包吗?还是会反对?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家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饭菜摆在桌子上,冒着热气。饭菜很简单,玉米粥,贴饼子,还有一碟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咸菜。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母亲一边盛粥一边说。母亲的头发也白了不少,背也有些驼了,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她操了不少心。
"嗯。"林启明应了一声,去井边洗了手,然后坐下拿起饼子。贴饼子是玉米面做的,贴在锅边上烤得金黄,咬一口很香,带着玉米面特有的甜味。
"今天厂子里开会了?"母亲问。
"嗯。"
"说啥了?"
"要搞承包。"
"承包?啥意思?"
"就是把厂子包给个人。"
母亲手里的粥勺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唉,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会咋想。他辛辛苦苦一辈子,把厂子建起来,现在要包给个人了……"
林启明没说话,默默地吃着饭。父亲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说,先把手上的活儿干好。不管什么时候,手艺都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吃完饭,林启明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墙上挂着一张他和父亲的合影,是十年前照的,那时候父亲还很精神,他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这是父亲留给他的,用了很多年,漆都掉了,但依然很结实。盒子里是父亲留下的工具,有一把很小的锉刀,还有一个游标卡尺,那是父亲年轻时用的,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父亲多年来积累的各种技术参数和经验。
他拿起那把小锉刀,在手里摩挲着。锉刀的柄很光滑,那是父亲的手磨出来的,不知道被握过多少次,才能磨出这样的包浆。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在昏暗的车间里,就着微弱的灯光埋头干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铁块上,但是手里的活儿一点都不含糊,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父亲那时候比他现在还年轻,但是比他能吃苦,也比他有担当。
"爹,"他轻声说,对着空气,像是父亲就坐在他面前,"你告诉我,我该咋办?这承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该站在哪一边?"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刮得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着窗户。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