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叹了口气,把锉刀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盖好。他知道,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路要靠自己走,主意要自己拿。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议论还在继续,而且比昨天更热闹了。大家干活的时候也在说,休息的时候也在说,吃饭的时候也在说,承包成了全厂上下唯一的话题。
"听说了吗?张副厂长要承包!"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可不是嘛,我昨天看见他跟王厂长在办公室谈了半天,门都关着,谈了好几个小时呢。"
"张副厂长那人还行,就是太保守,太稳了,干不出啥大事业。"
"保守点好,稳当,不会出啥大错,我们跟着也放心。"
"稳当啥,稳当就赚不到钱!要想发财,就得敢闯敢干,像张副厂长那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啥也干不成。"
"我看大刘也跃跃欲试呢,昨天散会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几个年轻人说,他也要投标。"
"他?拉倒吧,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要是承包了,厂子非被他搞垮不可。"
林启明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车间,把机器擦干净,把工具准备好,然后开始干活。他今天要做的是一个齿轮,这是变速箱里的关键部件,精度要求很高,差一点都不行,不然装上去会有异响,还容易坏。
齿轮的制作很复杂,要先下料,然后粗加工,再精加工,最后还要热处理。每一道工序都要小心翼翼,不能有半点马虎。林启明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要求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启明,咋还干活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干活!"大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卷成筒的报纸,"你看看,你看看,报上都登了,安徽有个厂子,叫啥来着……对,傻子瓜子,年广久,人家承包了一年,赚了上百万!都成万元户了!还有那个安徽凤阳小岗村,大包干之后,粮食产量翻了好几番,家家都有余粮。这就是改革的好处啊!"
林启明抬头看了一眼报纸,上面确实有关于承包的报道,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那是人家的事。"
"你咋一点都不关心呢?"大刘有点急了,在他旁边走来走去,"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关系到我们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关系到我们能不能让老婆孩子吃上白面馍,穿上新衣服!你咋就一点都不上心呢?"
"关心有啥用?"林启明说,手里的锉刀依然在匀速移动,"该咋样还咋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你啊,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大刘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跟你爹一样,死脑筋,一辈子就知道干活,不知道变通。"
林启明没在意,继续手里的活儿。齿轮的齿要一个一个地锉,每个齿的角度、深度都要一致,这是个细致活儿,急不得,也马虎不得。他做得很专注,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副厂长来到了车间。他穿着一身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油光水滑的,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精神焕发,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张副厂长判若两人。
"大家都在忙啊,辛苦了,辛苦了。"张副厂长跟大家打着招呼,挨个握手,态度很亲切,"大家先停一停,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我说几句话。昨天的会大家都参加了,关于承包的事,我想跟大家聊聊,跟大家交个底。"
工人们都围了过来,想听听张副厂长要说什么。
"我跟大家交个底,"张副厂长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准备投标承包这个厂子。"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就一片议论声。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张副厂长真的要承包!"
"张副厂长老实,跟着他干没错。"
"就是,张副厂长比大刘靠谱多了。"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完。"张副厂长压了压手,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有顾虑,有担心,这很正常。毕竟承包是个新事物,以前谁也没经历过。但是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张某人承包了这个厂子,第一,绝不随便辞退一个工人,尤其是老工人;第二,只要大家好好干,工资肯定涨,一年之内,工资涨百分之二十,我说到做到;第三,改善大家的福利待遇,建澡堂,修食堂,盖单身宿舍,让大家工作得舒心,生活得舒服。"
"张副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工资真能涨百分之二十?"有人大声问。
"只要大家好好干,肯定能涨,我说话算话,绝不食言!"张副厂长拍着胸脯说,"我跟王厂长算了一笔账,只要我们把产品质量搞上去,把销路打开,不要说百分之二十,涨百分之五十都有可能!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承包了之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了,干好干坏一个样了,要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不得。技术好的,肯干的,就多拿钱;技术差的,偷懒耍滑的,就少拿钱,甚至不拿钱。"
"那要是干不好呢?厂子要是亏了呢?"老周头问。
"干不好就少拿,甚至不拿,我跟大家一起承担风险。"张副厂长说,"改革就是要打破大锅饭,就是要打破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局面,就是要让能干的人多拿钱,让偷懒的人没饭吃,这样厂子才能有活力,才能发展。"
"那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神不好了,手也慢了,干不动了咋办?"老周头又问。
"老周,你放心,你一百个放心。"张副厂长说,"对于你们这些老工人,厂里会有专门的照顾政策,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你们可以去看仓库,可以去做后勤,可以去带徒弟,把你们的技术传给年轻人,让手艺传下去,这也是贡献嘛。"
林启明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听着。张副厂长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有感染力,很多工人都被他说动了,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色。但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他不知道打破大锅饭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厂子未来会走向何方。
张副厂长走了之后,大刘又开始嚷嚷:"看看,张副厂长都出马了,这下有好戏看了!我告诉你们,我也要投标,我就不信我干不过张副厂长!"
"张副厂长还行,比你靠谱,人家至少是副厂长,懂管理。"老周头说。
"那可不一定,"大刘不服气,脖子一梗,"他太保守,太稳了,不敢闯,不敢干,前怕狼后怕虎的,这样的人干不成大事。要我承包,我保证一年之内工资翻番,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有人打趣道,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启明没听他们争论,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干活。手上的齿轮已经锉好了一半,每个齿都很均匀,看起来很漂亮,像是一件艺术品。他用卡尺量了又量,确认每个尺寸都分毫不差,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启明又听到了一个消息,说除了张副厂长和大刘,还有一个人也准备投标,那就是销售科的李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