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长也要投标?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刚才我看见他也去厂部领投标表了。"
"李科长也行啊,他搞销售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要是他承包了,销路肯定不成问题。"
"就是,产品卖不出去,说啥都是白搭。"
"这下热闹了,三个人竞争,有好戏看了。"
"你们说,谁能赢?"
"我看张副厂长胜算大,老工人都支持他。"
"我看李科长也行,干部们肯定支持他。"
"大刘也有不少年轻人支持呢。"
"这下有的争了。"
林启明端着饭盒,默默地吃着,听着大家的议论。他突然觉得,这场改革就像一场赌博,有人押大,有人押小,有人坐庄,有人下注,而他,只是个旁观者,站在一边看着,不知道该把赌注押在哪一边。
下午的时候,厂部贴出了公告,用大红纸写的,贴在厂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正式开始接受承包投标,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投标结束后,由职工代表大会投票决定谁来承包。
公告前围了很多人,大家挤来挤去,伸长了脖子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茫然,有人期待,各种表情都写在脸上。
林启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公告上的字写得很工整,盖着厂里的大红公章。他看了一遍,没说话,转身回了车间。
车间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像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掉。有人开始找张副厂长拉关系,套近乎,说些支持的话;有人开始跟大刘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要投他的票;还有人在观望,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见了谁都赔笑脸,谁也不得罪。
林启明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别人谈论承包的时候,他从不插嘴,从不发表意见;别人问他的意见,问他支持谁,他也只是说"不知道"或者"随便",谁也不得罪。
有人说他傻,这么大的事都不关心,以后肯定要吃亏;有人说他装,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算计得明白,只是不说出来而已;还有人说他像他爹,天生就是干活的命,当不了家,做不了主,只配给别人打下手。
林启明都不在乎,别人爱说啥说啥,他不往心里去。他只知道,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父亲教他的,这是他的根,是他的本分。
这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王厂长来到了车间。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林启明的工位前,停下脚步,看着他干活。
林启明正在打磨一个零件,很专注,连王厂长站在他身边都没发现。直到王厂长咳嗽了一声,他才抬起头,看到是王厂长,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叫了一声:"王厂长。"
"启明,忙着呢。"王厂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下班了,别干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跟你说点事。"
"哎,好。"林启明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活儿收尾,擦了擦手,把工具收拾好,然后跟着王厂长去了办公室。
王厂长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张床,中午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休息。桌子上堆着很多文件,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坐,启明,坐。"王厂长给林启明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启明,你爹走了快半年了吧?"
"嗯,五个多月了。"林启明接过水杯,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五个多月了。"王厂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奖状,那是这么多年厂里获得的各种荣誉,"想当年,我跟你爹一起创业,那时候厂子才十几个人,几台破机器,还是从别的厂子淘汰下来的。你爹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硬是把一个小作坊干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上百人了,设备也全了,不容易啊。"
林启明没说话,默默地喝着水。他听父亲说过当年创业的艰难,那时候条件很苦,没有资金,没有设备,没有技术,全靠一股子韧劲,硬是挺过来了。
"启明,关于承包的事,你咋看?"王厂长突然问,眼睛紧紧盯着他。
林启明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差点把水洒出来,然后说:"我……我不知道。我没咋想。"
"你不知道?"王厂长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爹当年可是最有主见的,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想法,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知道了?"
"我爹说,把手艺学好,比啥都强。别的都是虚的,只有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林启明说。
"你爹说得对,说得太对了。"王厂长点点头,"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光有手艺还不够,还要会经营,会管理,还要有担当,有责任感。不然,厂子垮了,你手艺再好,也没用武之地啊。"
林启明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轻轻晃荡着,映出他模糊的脸。
"启明,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王厂长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兴趣承包这个厂子?"
林启明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裤子上,他都没察觉。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厂长:"我?"
"对,就是你。"王厂长很认真地点点头,"你爹是老厂长,为厂子做了一辈子贡献,在工人中威信很高;你技术又好,是咱们厂最好的钳工,大家都佩服你;而且你人品好,老实,厚道,大家都信任你。要是你承包,大家肯定会支持的。"
"我不信。"林启明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啥都不懂,干不了。我就是个干活的,不是当厂长的料。"
"不懂可以学嘛。"王厂长说,"谁天生就会?你爹当年不也是啥都不懂,不就是个普通的钳工吗?还不是一步步学出来的,厂长不也当得好好的?"
"我真的不信。"林启明说,态度很坚决,"我就想好好干活,别的啥都不想,也不想当什么厂长。王厂长,你就别为难我了。"
王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失望,然后叹了口气:"启明,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当年我劝你爹往上走,去县里当官,去工业局当局长,他也是这么说的,说就想在厂子里好好干活,看着厂子发展,别的啥都不想,哪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