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低下头,没说话。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
"不过,"王厂长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认真考虑考虑。这不仅是个机会,更是一份责任。厂子就像你的家一样,你从小就在厂子里长大,看着你爹把厂子一步步建起来,这里的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甚至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你的感情。你难道不想看着它好吗?你难道忍心看着它落到别人手里,搞得乱七八糟吗?"
"我当然想。"林启明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我真的干不了,我不是那块料。"
"那好吧,"王厂长说,"我不勉强你,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但是你好好考虑考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时间还很充裕,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随时等着你。"
林启明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晚风比往常更凉了,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洒下银色的月光,把地面照得很亮。路边的田野里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春天真的来了,万物复苏,到处都充满了生机。
他没想到王厂长会让他承包厂子,这太意外了,太突然了,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从来没想过要当厂长,更别说承包厂子了。他就想当个普通的工人,每天把手头的活儿干好,按时拿到工资,回家能吃上热饭,照顾好母亲,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这就够了。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大的抱负,什么远大的理想。
但是王厂长的话也让他有点动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厂子确实像他的家一样,他从小就在厂子里长大,在车间里跑来跑去,看着父亲和工人们干活,听着机器的轰鸣声长大。这里的每一台机器他都熟悉,每一个工人他都认识,这里的一切都承载着他的回忆,他的青春,他的感情。
他真的能看着厂子落到别人手里吗?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林启明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晃一晃的。母亲的眼睛花了,穿针都要费半天劲,眯着眼睛,凑得很近。
"娘,我来吧。"林启明走过去,接过针线,很快就穿好了。
"启明,咋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我给你热去。"母亲说。
"不用了娘,我不饿。"林启明说,"王厂长找我谈话了。"
"谈啥?"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他让我承包厂子。"林启明说。
母亲手里的针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愣在了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行。"林启明捡起针线,递给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接过针线,放在一边:"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你干的。"
"为啥?"林启明问。
"你爹常说,官场险恶,当官的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安安稳稳当个手艺人,凭手艺吃饭,比啥都强,比啥都踏实。"母亲说,"但是,他要是知道厂子要落到别人手里,说不定也会着急。你爹这一辈子,啥都能放下,就是放不下这个厂子,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啊。"
林启明没说话,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桌子前,看着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憨厚,很踏实。他又拿出那个木盒子,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小锉刀,在手里摩挲着。
父亲要是还在,会怎么做呢?他会站出来承包这个厂子吗?还是会像现在的他一样,选择沉默,选择逃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父亲教他的。
但是现在,除了手上的活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吗?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让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的议论更多了,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了。大刘到处拉票,见人就递烟,拍着胸脯许诺,说要是他承包了,工资翻番,人人都有奖金;张副厂长也在积极活动,找老工人谈心,做思想工作,给大家吃定心丸;李科长也没闲着,利用自己的人脉,到处游说,给大家画大饼。
三个人各有各的支持者,也各有各的反对者。老工人大多支持张副厂长,觉得他稳重,靠谱;年轻工人大多支持大刘,觉得他有闯劲,有干劲;干部们大多支持李科长,觉得他会来事,有关系。三方势均力敌,谁也没有绝对的优势。
"我看张副厂长靠谱,稳重,跟着他干踏实,心里有底。"
"我觉得大刘行,有闯劲,敢想敢干,跟着他说不定真能发财。"
"李科长也不错,销售有一套,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产品不愁卖。"
"要我说,谁来都一样,我们还是干我们的活儿,拿我们的工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启明还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以前一起干活的好兄弟,因为支持的人不同,见面都不怎么说话了,甚至还有人因为这事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这天中午,林启明正在食堂吃饭,大刘端着饭盒坐了过来,坐在他对面,脸上堆着笑,很殷勤的样子。
"启明,吃着呢?"大刘说,给他递了根烟。
"嗯。"林启明接过烟,放在一边,他不怎么抽烟。
"启明,跟你商量个事。"大刘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啥事?"
"你看,现在投标的有三个人,张副厂长,李科长,还有我。"大刘说,"张副厂长有老工人支持,李科长有干部支持,我呢,就有几个年轻哥们支持,势单力薄。这样下去,谁都赢不了,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林启明没说话,继续吃饭,听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