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个办法,"大刘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联合起来,一起干,咋样?我当厂长,负责经营管理,你当副厂长,主管技术,我们强强联合,肯定能把厂子搞好!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启明抬起头,看着大刘,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贪婪。林启明摇了摇头:"我不行。"
"咋不行?"大刘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技术这么好,工人都服你,都信任你,你当副厂长,肯定行,绝对没问题!我们俩联手,张副厂长和李科长根本不是对手!"
"我真的不信。"林启明说,态度很坚决,"我就想好好干活,不想当什么官,也不想掺和这些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你啊,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烂泥扶不上墙!"大刘气呼呼地走了,饭盒在他手里晃得叮当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林启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是不想帮大刘,也不是故意不给他面子,而是他真的不想当官,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工人,干好自己的活儿。
下午的时候,张副厂长也找了林启明,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张副厂长的办公室比王厂长的稍微好一点,但也很简陋。
"启明,坐,坐。"张副厂长很热情,给他倒了杯茶,"启明,你是咱们厂技术最好的工人,这个大家都知道,都佩服。我呢,要是真的承包了这个厂子,想让你当车间主任,主管生产技术,咋样?工资给你加两级,待遇肯定比现在好。"
"张副厂长,我不行。"林启明说,"我不是当干部的料。"
"咋不行?"张副厂长说,"你技术好,又负责任,做事认真,大家都服你,车间主任非你莫属。这个位置,我只信任你,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我真的不信。"林启明说,"我就想当个工人,好好干活,别的啥都不想。张副厂长,你还是找别人吧。"
张副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失望,然后叹了口气:"启明,你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我劝你爹提拔提拔年轻人,让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他说,年轻人就要好好学手艺,练基本功,别急着当官,当官容易让人浮躁,容易丢了手艺。现在看来,你是把你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
林启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父亲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一直记着。
下班的时候,林启明刚走出车间,就碰到了销售科的李科长。李科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很精神,很干练。
"启明,等一下,我找你说句话。"李科长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晚上有空吗?去我家吃饭,你嫂子做了几个好菜,我们喝两盅。"
"李科长,不了,我晚上还有事,谢谢你的好意。"林启明婉言谢绝了。他知道李科长要说什么,无非也是想拉他入伙,让他支持自己,给他许一些好处。他不想去,也不想掺和这些事。
"那好吧,改天,改天一定要去。"李科长说,也不勉强,"启明,关于承包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要是我承包了,技术副厂长的位置就是你的,工资待遇一切好说。"
说完,李科长就走了,留下林启明一个人站在那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启明觉得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以前每天干完活儿,虽然身体累,但是心里很踏实,很轻松。现在呢,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强度也没增加,但是心里总是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还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父亲活着的时候,经常带他看星星,给他讲星座的故事,说每个人都像一颗星星,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轨道,不能乱,也不能错,一旦乱了,就会出问题。
他的位置在哪里呢?他的轨道又是什么呢?
回到家,母亲告诉他,王厂长又来了,坐了半天,刚走不久。
"他说啥了?"林启明问。
"没说啥,就是问问你的情况,问问你最近咋样,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母亲说,"启明,王厂长是个好人,真心实意对你好,你爹活着的时候,他俩关系最好,比亲兄弟还亲。"
林启明点点头。他知道王厂长是为他好,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好,但是他真的不想承包厂子,真的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野心。
这天晚上,林启明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父亲回来了,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车间里干活,干得很认真,很专注,跟平时一模一样。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爹。"他走过去,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笑容还是那么憨厚,那么慈祥:"启明,来了?"
"爹,他们让我承包厂子,我该咋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我该不该答应?我能不能干好?"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指了指他手里的锉刀,又指了指车间里的机器,问道:"启明,你手里是什么?"
"锉刀。"他说。
"用它能做什么?"
"能做零件,能修机器,能干活。"
"那就是了。"父亲说,放下手里的锉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当官的有当官的活法,关键是要知道自己是啥料,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不是那块料,就不要勉强,不然只会害人害己。"
"那我是啥料?"他问。
"你是当手艺人的料,天生就是。"父亲说,语气很肯定,"但是,当手艺人也不能只顾着自己手里的那点活儿,两耳不闻窗外事,还要看着整个厂子,想着大家,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厂子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厂子垮了,大家都没饭吃,你的手艺再好,也没用武之地。"
"我不懂。"他说,有些茫然。
"以后你就懂了,慢慢就懂了。"父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底线,是我们手艺人的根,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说完,父亲的身影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然后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