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他大声喊着,想抓住父亲,却什么也抓不到。
林启明一下子醒了过来,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满头大汗,汗水把睡衣都浸湿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公鸡在远处打鸣,一声接着一声,很是响亮。
他擦了擦汗,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粗气,心还在砰砰直跳。他想起父亲在梦里说的话,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还是一团乱麻。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老周头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很重要的齿轮做坏了。那个齿轮是给县里的订单做的,明天就要交货,很重要。要是在以前,出了这种事,顶多就是批评几句,扣点奖金,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在说承包以后,干坏活儿要重罚,搞不好还要开除,所以老周头吓得脸色都白了,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咋回事?啊?怎么回事?"张副厂长听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脸色很不好看,"老周,你怎么搞的?啊?这么重要的零件,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你是怎么干活的?有没有走心?"
"我……我没注意……"老周头的声音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刚才有人跟我说承包的事,我走神了,手里的劲没控制好,就……就……"
"走神?干活的时候能走神吗?啊?"张副厂长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这是干活的地方,不是茶馆!要是承包了之后,你这样干,我们都得喝西北风!都得被你害死!这么重要的订单,要是耽误了交货,我们赔得起吗?啊?厂子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张副厂长,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老周头吓得都快哭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能把活儿干坏?"张副厂长不依不饶,"我看你就是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整天就想着那点退休工资,想着自己那点私事,根本就没把工作当回事!你这样的工人,要是在以前,早就被开除了!"
老周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说话,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张副厂长。
就在这时,林启明走了过来,分开人群,走到老周头身边,拿起那个坏了的齿轮,看了看,淡淡地说:"还能修。"
"修?"张副厂长看着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修?都坏成这样了,齿都崩了好几个,还怎么修?重新做都来不及了,还修?"
"我试试。"林启明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他把齿轮拿到自己的工位上,放在台钳上固定好,拿出自己的那套工具,开始一点点地修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站在他周围,看着他干活,大气都不敢出。
林启明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手里的工具和那个坏了的齿轮。他手里的锉刀轻轻移动着,一点点地把坏的地方磨掉,把变形的齿修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又用砂纸细细地打磨,把每个齿都磨得光滑平整,最后用游标卡尺量了又量,反复检查,确保每个尺寸都分毫不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林启明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好了。"
张副厂长连忙走过来,拿过齿轮,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惊讶地说:"行啊置信,真有你的!这都能修好!跟新的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坏果!你这技术,真是神了!"
周围的工人也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个修好的齿轮,个个都露出了惊讶和佩服的神色,啧啧称奇。
"启明,你太厉害了!"
"就是,这技术,真是没话说!"
"我看啊,启明就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
老周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走到林启明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林启明连连磕头:"启明,谢谢你,谢谢你啊!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这个齿轮修不好,我可就真的完了!"
林启明连忙把他扶起来:"周师傅,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别这样。"
"启明,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我老周头水里来火里去,绝不含糊!"老周头激动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事,周师傅,都是应该的。"林启明笑了笑,很憨厚,"以后干活的时候专心点就是了,别再走神了。"
"哎,哎,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走神了!"老周头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这件事很快就在厂子里传开了,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大家都说,林启明的技术真是神了,这么难修的零件都能修好,简直就是巧夺天工。还有人说,林启明不仅技术好,人品也好,在这种时候还愿意站出来帮助老周头,换成别人,躲都来不及呢。
但是林启明却没放在心上,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他觉得,这都是应该的,都是分内的事。手上的活儿不能砸,不管是谁的活儿,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要能救,就要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废掉。这是父亲教他的,也是一个手艺人的本分。
离投标截止日期越来越近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了,车间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压抑,像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三个人都在积极地拉票,到处许诺,到处活动,有的说涨工资,有的说发奖金,有的说改善福利,有的说盖新房子,各种各样的承诺都有,一个比一个说得好听。
林启明还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他能感觉到,有越来越多的目光在看着他,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私下里议论他。他成了厂里的焦点人物,虽然他什么都没做。
"你们说,启明会不会突然跳出来投标?"
"不可能吧,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当官根本没兴趣。"
"那可不一定,当年他爹也是突然就当厂长了,还不是被逼的?"
"我看要是启明投标,肯定能中,肯定能赢,大家都服他,都信任他。"
"是啊,启明技术好,人又老实,又厚道,又有责任心,比那三个都强多了。"
"就是,启明要是当厂长,我第一个支持!"
"我也支持!"
这些话传到林启明的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不说话,也不往心里去。他从来没想过要投标,从来没想过要当厂长,这些话对他来说,就像耳边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这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王厂长又找林启明谈话,第三次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