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暗流（第9页）

"启明，坐，坐。"王厂长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启明，离投标截止还有一个星期了，只剩下最后七天了，你想得怎么样了？考虑好了吗？"

"王厂长，我还是觉得我不行。"林启明说，态度还是很坚决，"我真的不是那块料。"

"为什么？"王厂长看着他，语气很严肃，"你技术好，工人服你，大家都信任你，有什么不行的？啊？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行？"

"我不懂经营，也不懂管理，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我不知道怎么跑销路，我不知道怎么跟上级部门打交道。"林启明说，"我就会干活，就会做零件，就会修机器。别的我啥都不会，啥都不懂。"

"经营管理可以学嘛，谁天生就会？啊？"王厂长说，"我当年当厂长的时候，不也是啥都不懂吗？不就是个普通的工人吗？还不是一步步学出来的，一边干一边学，摸着石头过河，不也当得好好的？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肯定比我学得快，肯定比我干得好。"

"我真的不信。"林启明说，"王厂长，你就别逼我了，我真的不是当厂长的料，我就想好好干活，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王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失望，也带着一丝无奈，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启明，看着窗外的车间，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过了很久才说："启明，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要当这个厂长吗？"

林启明摇摇头，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

"那是一九六二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厂子快不行了，濒临倒闭，老厂长病倒了，下不来床，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王厂长说，声音很平静，但是带着一丝沉重，"那时候你爹就是个车间主任，技术最好的钳工，他本来可以不干，本来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去别的厂子，照样拿高工资，过好日子。但是他没走，他说，厂子是大家的心血，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不能就这么垮了，不能看着大家失业，没饭吃。于是他就当了这个厂长，一干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如一日，没日没夜地干，硬是把一个快要倒闭的烂摊子干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林启明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他一直以为父亲当厂长是理所当然的，是顺理成章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你爹不是想当官，从来都不是。"王厂长转过身，看着林启明，眼睛里闪着泪光，"他是不忍心看着厂子垮了，不忍心看着跟他一起干活的兄弟们失业，没饭吃。这就是责任感，启明，这就是一个男人的担当。"

林启明低下头，没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不舒服，鼻子也酸酸的。

"现在，厂子又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王厂长说，语气很沉重，"张副厂长太保守，太稳了，前怕狼后怕虎，干不出什么大事业；大刘太冒进，太浮躁，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容易闯祸；李科长太圆滑，太世故，只想着自己捞好处，不会真心为厂子着想，不会真心为工人着想。这三个人，我都不放心，把厂子交给他们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放心，都对不起你爹，对不起厂子的老一辈创业者。"

王厂长走到林启明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启明，只有你，只有你我放心。只有你接手这个厂子，我才能安心，才能对得起你爹，才能对得起大家。"

"我……"林启明抬起头，看着王厂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王厂长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七天，你好好想想，认真考虑考虑。想想你爹，想想你爹当年是怎么做的；想想这个厂子，想想这个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想想那些跟你一起干活的兄弟们，想想他们的老婆孩子。我等着你，王叔叔等着你。"

林启明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又黑了，比往常更黑。晚风比往常更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的心更乱了。

他慢慢走着，沿着厂区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很慢，很慢。王厂长的话，父亲的话，还有工人们的议论，都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还乱。

他真的要承包这个厂子吗？他真的要站出来吗？他真的能像父亲当年那样，扛起这份责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父亲教他的，这是底线。

但是，厂子要是垮了，他还能有活儿干吗？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那些跟他一起干活的兄弟们不就失业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林启明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工人围在公告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情绪很激动。

他走了过去，问道："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启明，你看！你快看！"大刘指着公告栏，声音很激动，还有一丝愤怒，"又有人投标了！又多了一个投标人！"

林启明抬头一看，公告栏上果然又贴了一张新的投标申请，用大红纸写的，字迹很工整。他的目光落在申请人那一栏，当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申请人的名字是——林守正。

林守正是他父亲的名字。

"这是谁搞的恶作剧？啊？太过分了！"大刘气愤地说，脸涨得通红，"林师傅都走了半年了，还拿他开玩笑！还嫌不够乱吗？真是太缺德了！"

"就是，太过分了！这是谁干的？站出来！"

"太缺德了！连死人都不放过！"

"林师傅那么好的人，竟然有人这么对他！"

工人们都很气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骂着那个搞恶作剧的人。很多老工人都红了眼眶，想起了老厂长在世时的好。

林启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看着公告栏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他写了无数次、叫了无数次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这不是恶作剧。绝对不是。

这是父亲在告诉他，该怎么做。这是父亲在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责任。

父亲走了，但是他的精神还在，他的灵魂还在，他的责任感还在。他一直在看着，一直在关注着这个他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厂子。

林启明擦了擦眼泪，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没有回车间，也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向厂部走去，向王厂长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脚步很坚定，很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王厂长还在办公室里，还没下班，正在灯下看文件，看到林启明推门进来，有点惊讶："启明，你咋又来了？这么晚了，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