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先开了口。
“你说得对。”
老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承认。
“周乙的原型,確实不是我军统的人。”沈逸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把他改成了军统的人。为什么?你应该知道。”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怕毛人凤。”
“我怕的不是毛人凤。”沈逸川说,“我怕的是我家里人出事。”
老刘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彼此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沈將军,我跟你说个事。”老刘弹了弹菸灰,“你那本《悬崖》,我们那帮老军统私底下都在传。”
沈逸川等著他说下去。
“有人觉得你被毛人凤嚇破了胆,开始胡乱写了。”老刘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他们说,你表面上写的是军统,其实骨子里还是共產党。你看你写的那个周乙,为了救人可以牺牲自己,为了信仰可以拋弃一切——这不是军统的作风。军统的人,不管信仰什么,首先得活著。共產党呢?共產党的人愿意去死。周乙就是那种愿意去死的人。”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也有人觉得,你不敢再揭保密局的底了。吴景中还在牢里,你怕再害了別人。所以你就写军统,写军统的抗日英雄,写军统的正面形象。但你心里不甘心,你不想给军统唱讚歌,所以你唱起来的讚歌比骂人还难听。”
沈逸川被最后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怔,然后苦笑了一声。
“比骂人还难听?”
“你自己想想。”老刘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你写周乙——一个军统特工,在哈尔滨出生入死。但他为什么出生入死?你写他为了信仰,为了民族,为了那些大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读者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个军统特工怎么跟共產党一模一样?军统的人不应该都是吴景中那样的吗?不应该都是敲诈汉奸、私吞金佛的吗?”
沈逸川沉默了。
老刘说得对。他写周乙的时候,心里装的確实是原作中那个有信仰、肯牺牲的中共特工。他把身份改了,但灵魂没改。这种“灵魂错位”,普通读者可能看不出来,但老军统一眼就能看穿。
“还有人说——”老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有人说你是在替共產党培养同情者。普通老百姓看了你的小说,会觉得『军统里面也有好人,但这个『好人周乙,骨子里就是共產党。所以老百姓最终同情的是谁?是那个藏在军统皮囊里的共產党。”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有老军统从这种角度解读他的作品。
“那你觉得呢?”他问。
老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斗爭。
“我觉得——”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也不容易。”
沈逸川怔住了。
“吴景中进去了。你要是再写出一个共產党英雄,毛人凤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把周乙改成军统的人,换一件衣服。我们这些老傢伙看得出来,但不会说。普通老百姓看不出来,他们只觉得周乙是个好人。一个好人在敌后做那些危险的事,不管他穿哪边的衣服,老百姓都会心疼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刘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沈逸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將军,你放心。我们那帮老傢伙已经商量过了,不会给报社写信点破这一点。大家知道你也不容易。”他顿了顿,“写什么,都是混口饭吃。你在香港写小说,我们在码头扛大包、在街上摆摊、在工厂做苦力。谁比谁强?谁也不比谁强。”
他把中山装的领口扣好,提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布袋子,转身要走。
“老刘。”沈逸川叫住了他。
老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老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迈开步子,穿过茶楼的大堂,走下楼梯,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窗边,看著老刘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水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涩得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