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刘说的话——“写什么,都是混口饭吃。”
这句话在別人听来,也许是一种开脱,也许是一种无奈。但在沈逸川听来,它更像是一种谅解。那些老军统,那些跟他一样被时代拋弃的人,他们在码头上、在工厂里、在街边的报摊后面,看著他写的小说。他们看出来了,但他们不说。
不是因为看不出,是因为不想害他。
沈逸川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慢慢地走下楼梯。出了茶楼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沿著旺角的街道往家走,步子很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刚从街上回来,正在厨房里洗菜。三个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克己趴在茶几上,铅笔头都快咬烂了。
沈逸川没有进书房。他走到厨房门口,靠著门框,看著林婉清的背影。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洗乾净。
“婉清。”他叫了一声。
林婉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在茶楼碰到老刘了。”
“哪个老刘?”
“军统那个。上次在街上遇到的那个。”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说什么了?”
沈逸川把老刘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婉清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柔和。
“他们看出来了,”沈逸川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们不会说。”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她的手指凉凉的,带著洗菜的水湿气。
“那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他们不说,但心里有想法。”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外的话。
“他们懂我。但我更怕他们不懂。”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整衣领。她把领口抚平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懂你不好吗?”
“好。”沈逸川说,“也不好。他们懂我,就说明我写的那些东西,藏不住。藏不住的东西,迟早会被人拿来说事。”
“那不是还有『不说吗?”
“今天不说,不代表明天不说。他们不说,不代表別人不说。”
林婉清把手收回去,转身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著,冷水冲在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
“那就別想了。”她说,头也没回,“想太多,什么都写不出来。”
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婉清的肩膀上,把她的头髮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栗色。
沈逸川转身离开厨房,走进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打字机的盖子。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暗沉的光。他把手指放在上面,感受著那些凸起的汉字硌著指尖。
他没有打字。
他只是坐著,想著老刘说的那些话。
“写什么,都是混口饭吃。”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声。混口饭吃,说得轻巧。但他这口饭,吃的不是米,是刀尖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