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见她折返,便问怎么了。
世子夫人立刻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是媳妇擅自做主,那邵家二郎想必是求告无门,才来找您的。媳妇怕这事牵扯到国公府,就没一口应了,只想着派人先去京都府问一问再说,没想到惊扰了国公爷……”
她絮絮说着,好半晌才发现,不知何时国公夫人的脸色已变得格外苍白。
*
花厅内,四下无人,只有两名仆从守在门外,这二人手长脚长,并非普通家仆,而是谨慎侍奉,跟在定国公身边多年的军随。
此刻二人低眉敛目,看上去毫不起眼,实际耳听八方,眼扫四面,但凡有人经过便不会漏掉半分。
此刻,花厅里一站一坐,互相对望,神色都颇为复杂。
“你到此处来,是为了救你娘子?”终于,定国公开了口。
定国公十六岁跟着老国公上阵杀敌,多年驻守边关,是从尸山血海中蹚过来的,一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可以令人瞬间竖起汗毛,说话声虽不重,却声如鼓钟,掷地有声,仿佛一切妖魔鬼怪在他面前都能无所遁形。
面对这样的人,邵远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压迫感。
“是。”他也终于开了口,不过无比艰难,他已经尽力想要避开对方,可阴差阳错还是见了,这难道就是宿命使然?
漫长的沉默下,定国公忽而眉眼略动,“我早知情,当年我的寿宴上,夫人收了做灯的朱氏为义女,她说此女与她有缘,一见如故,此后多番来往关照,是也不是?”
“的确如此。”
定国公上半身靠在椅背上,略略放松了些,审视着眼前之人,“你求的是希望我夫人帮着打听原委,还是想要求她帮忙将朱氏救出来?”
“求告国公爷,”邵远跪下说话,“我自知,我与妻子不过一介平民,攀上夫人已是我们的幸事,不该再过多要求。可我妻并非犯事的人,怎会被人随意拿走下狱?个中必然有误判的地方,因而想请夫人伸以援手,我们夫妇必定感激不尽!”
意思就是既要打听原委,又要帮忙救人了。
定国公看着他的脸,忽然一笑:“你不必与我绕弯子,也无需找夫人求情,既然我知道了此事,不过是问句话的事,只要朱氏没有犯事,自然也无虞。”
邵远松了口气,感激的话翻江倒海正要从口中说出,却又听对方显然没说完。
“不过,此事过后,你们即刻离开汴京,以后不许再回来。”定国公问,“若你应了,我也应你所求。”
邵远脑子一下懵了。
他是没有念过书,不识许多字,可为人处事不过一张口,只需细心体会便可体察对方的意思,当下他分明感受到了定国公眼里的审视与冷峻。
面对这个血脉上的亲生父亲,邵远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也期待过,甚至暗暗开始羡慕世子,能堂堂正正地陪着父亲在家宴上吃酒谈天,能陪在国公夫人身边尽孝,享受孺慕之情。
甚至他觉得,自己即便不能成为,至少在颜娘的事上他们帮了忙,尽了心,对颜娘好,就是对他好,他心甘情愿,也很感激。
可定国公的这句话如当头一棒,让他从方才的情绪中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头望着上首高坐的定国公,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国公夫人和柳嬷嬷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实际定国公心知肚明!
邵远难以置信,哪怕此刻仲夏时节,心依旧像是被浸在寒冬腊月的河水里,冷地如此彻骨。
一瞬他又想大笑,他们心照不宣,他不会见国公夫人,国公夫人也忍着不去见他,只叫朱颜和灵姐在中间做宽慰,自以为将事情就这么瞒下去。
可谁知最想瞒住的人从一开始,从二十几年前就知情。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花厅内气氛诡异,安静至极,直到外头出现急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国公夫人的声音:“国公爷可在里面?”
随从答是,就见婆媳二人进来,看到眼前这场面还有什么看不出的,顿时白了脸。
邵远回望过来,母子今日还是头一回见面,却不知是如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