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第一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小很轻,但笔画的转折他认得。
“许清禾”。
母亲的名字。她写“许”字时,言字旁的点总是写成一个小圆,像滴水落在纸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指腹触着纸面的粗糙。
印刷的乐谱是车尔尼练习曲,简单的C大调音阶练习,每个小节重复四遍。
但乐谱边缘有铅笔批注,写在第四小节旁边:“第三段慢一点”。
笔迹也是母亲的。
“慢”字的竖心旁写得很长,拖到下一行。她不知道父亲不会弹琴,但她还是批注了,还是写了。她写的时候知道谁会翻开这本乐谱。林屿把乐谱翻到最后一页。纸张在他指间发出干燥的脆响,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封底内页夹着一张便签纸,粉红色,边缘已经卷起来,粘性那头干透了,轻轻一碰就从纸面上脱落,飘到琴凳上。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那行字:“这周新换了弦,高音区第三键试试看。”
没有署名。
但笔迹是新的,蓝色圆珠笔,墨迹还饱满着,不像褪过色的样子。
他数了数那行字——十三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工整,收笔时微微上挑,像母亲在谱子上画音符时的习惯。
她把“弦”字的弓字旁写得特别宽,像是在纸上留出了空间。
他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空白的,只在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一朵花,五片花瓣,画得很草,花蕊是一个小圆圈,花瓣往外扩散,大小不一。
他认得这个图案。
母亲在电话本里涂鸦时也画这种花,在超市小票背后也画过,在他考试的草稿纸空白处也画过。
她总是画五瓣花,花瓣从来不画叶子,花蕊的圆圈有时候会涂满,有时候只是一个空心圆。
林屿的手指压在那朵花上。
他想不起母亲什么时候画的这朵花——是在这间琴房里,等人时无聊画的?
还是上课间隙,随手涂在便签纸上的?
她画这朵花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张纸会被夹进乐谱里?
知不知道会有人翻到这一页?
他站起来。
手指碰到琴凳的边沿,黑色皮面已经磨得发亮,坐过太多次了。
凳面是活的,一端微微翘起,露出一条缝隙。
他伸手去掀,坐垫翻过来,下面是一个储物格。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旧报纸垫底。
报纸是去年十二月的,头版已经发黄,印刷的字迹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
但坐垫和琴凳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夹在那里——露出一截黑色,细长的,弯的。
林屿伸手去够。
他的手指碰到那东西的表面——金属,凉的,有点滑。
他夹住它往外抽的时候,指腹滑了一下,那东西脱落,掉进报纸上,发出很轻的响声:咔。
像一枚硬币掉在木地板上。
是一枚黑色的波浪形发卡。
细长的金属条弯成波浪状,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银色。
发卡上缠着几根头发——很长,深棕色,缠在波浪的凹槽里,像藤蔓绕在铁丝网上。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其中一根头发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林屿把发卡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