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面上,在波浪的凹陷处,有一道白色的痕迹——是指甲油蹭上去的,干透后留下的印子,像一小片云。
母亲涂指甲油总是涂到边缘,指甲油的刷子太大,她的指甲太小,每一片指甲的边缘都会留下一道多余的痕迹。
她总是说“下次注意”,但下次还是这样。
他握紧那枚发卡。
金属很凉,夹子的尖端扎进他掌纹里,在他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之间压出三个小坑。
掌心的温度开始传递过去,金属表面慢慢变温,但尖端还是凉的,像一根针,扎在肉里没有拔出来。
他把发卡举到眼前。
缠在上面的头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烧过的铜线。
他认得出这个颜色——母亲在阳光下,头发就是这个颜色。
不是染的,是天生的。
她说过,她年轻时头发更浅,生了他之后颜色变深了。
“身体里少了一些东西,颜色就变深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绕了几圈,松开,发尾微微卷着。
林屿用拇指抚过那枚发卡。
他想起母亲早上坐在梳妆台前,镜子映着她的脸,她侧着头,把这枚发卡别进去,卡住垂下来的碎发。
她总是别在右边,左耳后面留着一缕,说是“遮遮脸”。
他小时候坐在她身后,看她别发卡的动作——右手从盒子里拿起发卡,牙齿咬住一边,用左手分开头发,别进去,发卡的尖端从另一边穿出来,钩住头发。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那五秒里,她的手指在头发间穿行,发卡在指间反射窗外的光。他不知道那五秒会被收藏在哪。
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里。在琴凳的缝隙里。在308琴房的下午光线中。在旧报纸上面,像一枚被遗忘的化石。
林屿把发卡攥在手心。
金属贴着掌纹,夹子的尖端又在掌纹里扎了一针,这一次他不觉得疼。
他站起来,乐谱上那行铅笔字还摊开在那里。
“第三段慢一点”。车尔尼练习曲的第三段,简单的C大调音阶,每个小节重复四遍。但第四小节旁边,她写了那行批注。
她教别人弹琴。
她坐在同一个琴凳上——就是这个,黑色皮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坐上去的时候,琴凳的高度调过了,调高了半格,那个人比她高。
他坐下时膝盖会顶着琴板下方,她会说“腿分开一点”,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她坐在他旁边。
不是“旁边”的位置——她偏过头,手指按在琴键上,示范第三段,弹完之后偏过头说话。
头偏过来的时候,头发垂下去,右边那枚发卡露出来,夹着耳后的碎发。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扫过他的脸颊。
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那枚发卡上,落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林屿的视线落在那行铅笔字上。
不是父亲。
父亲不会弹琴。
父亲的手指在琴键上放不直,小指总是翘起来。
父亲学不会,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的心不在那里。
他的手在琴键上,头低着,但眼睛没有看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