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没回答他。
花瓶里的水已经三天没换了。
水面浮着一层透明薄膜,是花茎分泌的汁液。
水底沉着白色沉淀物,气泡从茎的切口慢慢冒上来,贴在水膜下方,破掉。
他伸手进去捞花瓣。
手指搅动水面,水温温的,和体温差不多。
花瓣沉底的那几片已经变软,边缘透明,脉络清晰。
他捏住其中一片,提出来,花瓣贴在他手指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
他把花瓣贴在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它的脉络,投在窗台上的影子是一张网。网里罩着他的指纹。
白玫瑰开了七天。还没谢。
花心里有极淡的香气。
他凑近闻的时候,闻到母亲睡衣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
是棉布被体温反复烘热之后留下的味道。
她夜里翻身时睡衣袖口蹭过枕头,把这个味道留在枕套上。
他第二天换枕套时闻到过。
林屿转过身。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厨房门框上的油漆裂了一缝。
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怀孕八个月,走路很慢。
她每天下午五点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她的孕妇裙,碎花棉布,下摆很宽,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忽然想:母亲怀他时也穿过那种裙子。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
她的身体刚开始衰老。
她不知道二十一年后有人会在琴房里收藏她的发卡。
有人会把她写过的铅笔字反复摩挲到纸张起毛。
有人会用名单的方式爱她。
她不知道。
不。
她不知道。
她二十三岁穿上孕妇裙时就知道。
知道她的身体将被观看,被收藏,被写在纸上,被谱成曲。
她站在试衣镜前,看见镜子里年轻孕妇的侧影,肚子隆起把棉布裙子撑出弧度。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腰线。
她想:这里将来会留下妊娠纹。
会有很多人看见,或者装作没看见。
她会让他们看。
会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镜子,看裙子的褶皱如何从腰窝流下去。
她的身体从二十三岁起就是这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