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愣了。他不知道母亲会弹钢琴。
“她弹过。”沈砚说。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
“每周四下午五点,下了课之后。她不是在上班,是在弹给自己听。但她从来不弹完。”
林屿听到“每周四下午”的时候,脊背僵了一下。
周四下午。
父亲的琴房,308号,三楼。
父亲每周四下午去琴房坐一个小时。
他不弹琴,他只是坐在那里。
“每次弹到第三段就停下来。”沈砚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个不重要的技术细节。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问她,后面的怎么不弹。她说还没练好。后来每一次都是这样,第三段就停。她不是练不好。她是不打算弹完。”
这句话比任何照片都了解母亲。它揭示的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她对自己的态度,她做事情不做到最后。留一段空白。给谁留的。
沈砚知道这个。
他知道母亲弹琴的习惯、她停在哪一段、她为什么不弹完。
林屿不知道。
林屿是从翻乐谱发现的,而且他翻乐谱是因为他去了琴房。
沈砚不用翻,沈砚听过。
听过很多次,多到发现有一个规律:她从来弹不完第三段。
“你听过多少次?”
林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干涩。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收紧,指尖压得发白,冰凉的杯壁把他的体温吸走了却不给他任何替代的回馈。
他在克制什么,他不太确定具体是哪情绪在拼了命地往上涌——是愤怒,还是比愤怒更早到来的、心口发闷的东西。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的人会有的紧急搜索说辞的微表情。
他的瞳孔很稳定,连焦距都没有变过。
他不是在计算怎么回答,他是在决定说不说实话——这二者的区别,林屿在沈砚沉默的片刻里读得很清楚。
“数不清了。”
沈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炫耀,不是挑衅,甚至没有那种“你看我知道得比你多”的潜台词。
他只是实话实说了。
在承认一件事,一件已经发生了太多次、多到计数失去了意义的事:他和许清禾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积累到了一个记不清次数的量级。
林屿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血液从胃部往胸口涌,不是热,是一种空旷的凉——像站在风口,衣服被吹透了,后背贴着椅背的布料,布料是凉的,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贴在上面,每一节都能感觉得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酒液在喉咙里留下的苦味还没有完全散去,现在又被这层空旷感覆盖了。
沈砚没有等他消化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座椅没有发出声响,身体的重心从沙发垫转移到双脚上的过程很流畅,没有用手撑——肌肉的记忆已经足够。
他穿着运动鞋,踩在清吧的地毯上听不到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