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末尾没有上翘的问号,也没有下沉的句号,是一个平直的、早已消化完毕的陈述。
像一个在回顾自己失败婚姻的男人,终于承认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事实:他以为自己娶了一个妻子,是他那个结婚证上的名字,是户口本里“配偶”那一栏的对应项,但他娶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女人。
她的身体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
它属于每一个看见她的人。
藏青色的旗袍是缎面的,哑光的深蓝色里带着一点点紫。
领口开到锁骨下面三指的位置——那位置刚好卡在端庄和越界的分界线上。
锁骨的阴影在领口上方浅浅地陷下去,锁骨窝里能盛一小汪光。
缎面贴着胸脯,从侧面看过去,胸部的曲线在高处柔和地隆起,往下收窄,腰肢被布料紧紧地包裹着,收进去的幅度那么明显,以至于站在她侧面的人能看到腰肢和臀部之间那道流畅的弧线。
臀部的饱满在缎面下撑开,不是夸张的隆起,是自然的、与腰肢收窄形成对比的扩张。
那副腰臀比在视觉上是挑衅性的——腰太细了,以至于臀部看起来比实际更宽。
她穿上那一身走过单位走廊的时候,不用回头看,父亲自己就看到了:领导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如此两三次;刚调来的小伙子在交接材料时多说了两遍“请收好”;坐在门口收发室的保安,隔着玻璃窗手里的笔停了至少五秒钟。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跟着她动。
她走过走廊的速度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匀称而稳定,那副身体在藏青色旗袍的包裹下从容地移动,膝盖内侧在迈步时一隐一现,那两小片在布料之间露出的皮肤在日光灯下特别白。
林屿问:“你为什么不阻止?”
父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听筒里传来他喝水的声音,杯子放在什么硬面上的闷响,水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那个吞咽的声音里藏着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回答:阻止什么?
阻止别人看她?
他阻止得了吗?
她走在路上,买菜的时候弯腰选番茄,白色T恤的领口坠下去,锁骨窝露出来,胸部的弧线在布料的内侧一闪,菜市场门口那排下棋的老头的棋子就没人移动了。
她拿快递的时候,驿站的小伙子推着眼镜多看好几眼,目光在她弯腰签字的瞬间从她后颈的皮肤滑到脊椎线上,她直起身来,小伙子还在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
阻止别人看她,等于阻止太阳东升西落。
他做不到。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父亲说了另一件事。
“贺成有一次来找过我。不是来闹事的,礼拜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擦车,他从门岗走出来,很客气地跟我说‘林师傅,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他想让我帮他跟物业申请,把他调到C区的监控室。”
“C区?”
“那边监控画面能看到A栋的门口。你妈每天上班都要经过A栋。”
父亲拒绝了。
但贺成没有放弃,他自己想办法留在了门岗。
拒绝轮岗,拒绝加薪巡逻,拒绝一切能让他离开那个窗户的机会。
那扇窗户的高度,刚好能看到A栋出口的台阶,能看到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左右走出来,头发有时候是扎起来的、有时候是披着的,深色或浅色的裙摆在晨光里一晃。
能看到她傍晚下班回来,步伐比早上慢一些,手上的东西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从台阶处传过来,先是一声、然后是稳定的节奏——六步上台阶,三步过门岗的窗口。
贺成不需要看表。
他听到那个脚步的节奏就知道几点了。
“他已经选好位置了。”父亲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
快挂电话之前,父亲说了一句让林屿停了很久的话。
“我送花不是因为我爱她,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不是一个丈夫在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