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到第二十次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
不是眼泪,是刚才脸埋进枕头时被枕套吸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枕头太软了,压住了泪腺,把眼泪逼了出来。
现在那点水正沿着眼角往下滑,滑到鬓角,渗进头发里。
她没擦。
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停住了。
画了一半的圈停在肚脐往左两厘米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她的腹直肌在轻轻抽动——不是高潮的余韵了,是肌肉疲劳之后的不自主抽搐。
和眼皮跳是同一个原理。
她今天站了一天门诊,下午做了三台肩关节镜手术,晚上又在这里消耗了更多体力。
她的肌肉在用抽搐抗议。
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还在摆动。
簌簌的声音每隔七秒重复一次。
床头柜上的水瓶已经不滴水了,瓶口朝下卡在桌沿和床之间的缝隙里。
地毯上的那两滴水正在慢慢扩散,在米色的地毯上留下两小块深色的水渍。
明天客房服务会清理掉的。
和床单上的褶皱一起被高温蒸汽熨斗抚平。
和浴袍上他的古龙水味一起被消毒水洗掉。
和房间里的所有痕迹一起归零。
然后下周四重新开始。
她终于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数到第二十次那种规律的眨眼——是把自己的意识从天花板上拉回房间里的眨眼。
她的瞳孔重新对焦了,不再盯着那个小红灯。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
他的脸在她旁边不远,侧躺在枕头上看她。
两个人的脸只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
她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五十二岁的皱纹。
不是老,是时间。
她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倒影,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一片空白,没有表情。
或者有表情,但她自己辨认不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四。每周四。规律。习惯。
他开始明白一件事——习惯本身比习惯的对象更持久。
你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又习惯了她的不在。
习惯她出门前的样子,又习惯她回来时的状态。
习惯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另一个男人的气味交替出现。
习惯周四是铂尔曼日,周五可能有白色越野车,周三有时候有空。
这些规律在他的脑子里自动归档,不需要备忘录取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