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琢磨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并且,在担心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手指死死压在手机屏幕上,一动没动。…………
他站起身体,走回房间把录音功能打开。
重新走回客厅时,他没直接坐下,而是溜达到阳台门旁边的花架前。
借着整理一盆枯死吊兰的动作,他悄无声息的把手机塞进了花盆后头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阳台门的边缘,老旧的密封条在这儿刚好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声音也能顺着漏过来。
阳台门还紧闭着,她还在打着电话,侧脸冲着外头,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次也没回头。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他低着头,装作在看什么东西似的。
她在阳台上又说了几句,他听不清,也懒得去听。
现在他不需要听了,那个红点在花盆阴影里亮着呢,它在听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阳台那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推开了玻璃门。他没抬头,眼睛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压根没看,只是在感受她走进来的动作。
他感受着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从阳台门那里一步步的挪过来。
接着,他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道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停,又在他拿着手机的双手上停了停。
他依旧没动。
她抬脚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的开了。
他等了约莫三秒,走过去若无其事的收回花架后面的手机,按下停止,随后快步走回房间,反锁上门。
他插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第一遍,他只听内容。
录音里的背景声全是客厅的动静: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一点街上传进来的车鸣。
接着是她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漏进麦克风,虽说还是有些模糊,但比他直接坐在沙发上听的要清楚的多。
大部分都是气流声,是声调的形状,根本没字,就是一片嘈杂。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音量直接调到最大,然后他听见了…………那几个字,从那片模糊的杂音里浮了出来,比周围稍微清楚那么一点。
就那几个字,剩下的依然是气流。
他把进度条又拖了回去,咬着牙。第二遍,他改听语气。这一遍他不在意内容了。
他任由那片模糊的杂音流过去,只等着那几个字出现,等它们从背景噪声里浮上来。
他仔细听着它们的形状,听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调往哪儿落。
他听出来了,她说“不一定”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往上飘,不是疑问,是往下沉的,格外笃定。她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认为成立的判断。她不是在猜,她是在说一个已经得出的结论。
“不一定”,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完整,没连读,也没含糊,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分开。他再次把进度条拖了回去。第三遍,他听里面的空白。
这一遍他发现,录音里的空白比声音还要多。
她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得多。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见,他只能听着她的沉默,听着那股子沉默的长度。
听她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没插嘴,也没打断,就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几个字,接着又是沉默。
沉默远比说话多,那个比例他在心里数了数,大概是三比一。
三分钟的录音,她开口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分钟。
他一把摘下了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