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他手里攥着,那条录音文件停在那儿,进度条在最右边已经走完了。
他死死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背面是磨砂壳,汗水渗进磨砂的纹理里,他能清晰的感觉得到,但没去擦。录下来的东西确实不多。
但“不一定”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那三个字刻在录音里,他听了整整三遍,如今就在他耳朵里盘旋。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他还能听到它们的形状,还能听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往下沉的那个弧度。
他死死记住了。…………阳台门响了一下,开了。
她走了进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她正收着线,把最后一句话低声说完,然后挂断。手机就这么握在手里,她抬脚走进客厅。
林屿还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个茶几,隔着整个客厅的宽度,满打满算不到五米。她朝他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极短,一秒都不到。
她的眼睛飞快的从他脸上扫过去,里头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只有确认——那种确认某件事有没有发生过的眼神。
她在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信息来。
他心里清楚她在读什么。
他没动,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手心朝下。
他的脸上一片平淡,毫无表情。
这套伪装他已经私下里练了很久,从他第一次透过门缝瞧见那辆银灰色轿车的时候起,就在练了。
他绷平了脸上的肌肉,把视线的焦距推的极远,整双眼看起来毫无焦点,活脱脱像是在发呆,什么都没看。
她没能从他脸上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垂下眼皮,把手机揣进口袋,接着便开口了。
“晚上吃什么??”
就五个字。他听清了这五个字,也知道这五个字背后藏着什么。她根本不是在问晚饭,是在问另一桩事。
但她没把那事挑明,而是用这五个字死死盖住了它,盖的极平,也盖的极干净。她问的就是晚饭,听起来就只是晚饭。
“随便。”
她略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的开了,接着是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动静,极其均匀,一下,又一下。
她在切着什么东西,他没过去看。
他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各种声响:听水声,听刀声,听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听着这些琐碎的动静把刚才那五个字生生盖住,把阳台上那几个字盖住,把她说“不一定”的那三个字彻底压死。
她绝不会开口问他听见了多少。
他同样不会去问她刚才在跟谁通电话。默契的规则就是这么定下来的。没人主动提,也没人点头同意,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套规则,并且都在默默执行着。
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就是这规则的背景音,均匀、熟悉,每天都会按时响起。
那些声音把所有的暗流都死死压在底下,压的极平,也压的极整齐,就像那个被放回储藏室的箱子,上面的那层灰,依然是当初的模样。
…………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客厅里的挂钟刚沉闷的敲过一下,余音在黑夜里荡开。
她没说自己去哪儿。
她换了衣服,他在走廊里瞧的清清楚楚,她脱掉了家居服,换上了外出穿的那套,脚上踩着的是皮鞋,不再是拖鞋。
就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一股子浓郁又带点甜腻的玫瑰香水味,在狭窄的玄关里猛的弥漫开来。
她拎起包,把钥匙从盘子里取走,开门,走人,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他硬生生等了十分钟。他在心里数着数,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他死死盯着时间,从一点十分,一直盯到一点二十分。
然后他猛的站起身,换鞋,抓起外套,直接跟了出去。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