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直往上蒸腾,里头还夹着一股子极淡的、混了皮革味的松木香气。
他瞧见了尾灯的颜色,红通通的亮着。
他太认识这辆车了,在贺成那个黑色笔记本里,他亲眼见过这辆车的车牌号,死死记在脑子里。
她刚一猫身钻上车,车门就砰的关上了。
他瞧见了那个动作,看见她坐进去的那一秒,车门合拢,车里的顶灯瞬间灭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路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我妈把钥匙忘家里了,我得给她送过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的瞅了他一眼,到底没多嘴去问,一挂挡直接跟了上去。
车子并没朝铂尔曼大酒店的方向开。
林屿缩在后座上,死盯着前车那两盏红色的尾灯。
跟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前车猛的拐上了河堤路。
这地方路灯稀稀拉拉的,两旁全是小腿粗的冬日秃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
路灯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稀碎、斑驳的影子。
前面那辆车,突然停了。
就停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面,车子没熄火,就这么静静的趴在那儿。
林屿拍了拍前座,让出租车远远的停下:“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熄火。”他推门下车,反手把车门带上,猫着腰往前走去。
河堤上鬼影子都没一个,冷风呼呼的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股子潮湿的水汽。
他整个人藏在路边的树影里,眼角余光却猛的瞥见后方更深的黑暗中,似乎还停着一辆没开大灯的摩托车。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跨在车座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对方脸上一闪而过,又飞快的隐入黑暗。
林屿收回视线,死死压低脚步声,摸到距离那辆轿车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住脚,闪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头。
车就那么停着,引擎的声音极其均匀,没熄火,大灯也是灭的。
昏黄的路灯光从头顶直直的砸下来,铺在车顶和车窗玻璃上。
紧接着,车厢里的顶灯突兀的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顶多两秒,接着又暗了下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清清楚楚的瞧见了车后排——瞧见她正往后挪动的背影,正从前排费力的跨进后排。
随后灯光熄灭,车子重新缩回一个模糊的轮廓,死寂的停在河堤路灯下。
没过一会儿,车窗玻璃上开始起了一层薄雾。
不是一下字起满的,是慢慢的,先从车窗的边缘开始糊。
那地方先是一片毛糙,接着往中间蔓延,一点点聚拢。
水汽在玻璃内侧越积越厚,把里头的轮廓彻底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但林屿根本不需要看清。
盯着那团在白雾里起伏的轮廓,他胸腔里没有半点愤怒,也没觉得羞耻,只剩下一股子近乎麻木的冰冷和解离感。
他活脱脱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默剧,每一次起伏,都在严丝合缝的印证他脑海里早就推演过无数遍的画面。
那是她的形状,正背对着他,脊背的线条随着某种冰冷又熟练的节奏在动,不算快,却极其均匀。
她在上头,背对着车后窗,背对着这冰冷的河堤,也背对着二十米外躲在阴影里的他。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死死按在树干上,手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那是冬天特有的、干枯开裂的树皮质感,他感觉的清清楚楚,却连手指都没挪动一下。
白雾在车窗上越积越厚,里头的轮廓已经被彻底化成了虚无,只剩个黑漆漆的车壳子停在路灯下,没有要开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