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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纷(第1页)

雨停之后的那几天,天气一直不好。

干冷干冷的天,没有风,但空气像冰水一样,吸进去鼻子发酸。

沈愈白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看到的天都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层均匀的灰,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盖在整个城市上面。

他照常上班,查房,写病历,开医嘱,上手术。

日子和之前差不多,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渡还在,每天晚上回来,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有锅,锅里有菜。江渡还是坐在沙发上等他,还是在他洗完澡以后帮他吹头发,还是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说晚安。

但沈愈白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他注意江渡有时候会看着他出神,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注意江渡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很短,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注意江渡笑的时候,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他没有问。

他把这些注意到的细节收起来,放进心里一个角落,用别的东西盖住。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药的副作用。

他还没有把药捡起来吃,抽屉里的药盒还是六颗药片,排成两排,一颗没少。停了快一个月了。他的情绪不算好,但没有坏到不能过。

他觉得自己还行。

他不知道自己觉得的“还行”是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沈愈白刚躺下不久,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来电显示是科室的值班手机。他接起来,值班医生的声音很急:“沈医生,急诊刚送来一个车祸伤,肝脏碎裂,腹腔大量积血,血压稳不住。主任说这台手术您来做。”

沈愈白说“好”,挂了电话,坐起来穿衣服。江渡已经醒了,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愈白系鞋带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没有紧张,只是刚睡着被叫醒的那种不受控制的抖。

他系了两遍才系好。

“我陪你。”江渡说。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已经准备好了。护士在配血,麻醉医生在调机器,病人的血压只有六十多。

沈愈白看了一眼CT,肝右叶碎掉了,腹腔里的血至少有两千毫升。他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到手术台上。

无影灯打开,亮白色的光照在病人的腹部,皮肤是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沈愈白拿起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腹腔。

血涌出来了,暗红色的,带着血块,顺着切口往外冒。吸引器伸进去,呼呼地吸,血少了一点,但很快又涌出来。沈愈白的手伸进腹腔,找到了肝门,夹住。血止住了。他开始清理破碎的肝组织,一片一片地取出来,放在纱布上。

手术很慢,肝碎裂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他一点一点地止血,一点一点地缝合。

麻醉医生喊了几次血压,他每次都说“再等一下,快好了”。他不知道“快好了”说了多少遍。

第一阶段的止血做了六个小时。然后是修补肝创面,缝合胆管,放置引流。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仔细。他站在手术台前,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上过一次厕所。

中途护士递了一瓶葡萄糖给他,他用嘴撕开瓶口的塑封,仰头喝了几口。

糖水是甜的,有一点咸,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把剩下的半瓶放在器械台上,继续做。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一夜。具体几个小时他没有算,同事后来告诉他差不多四十八小时。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腿在发抖,肌肉的疲劳到了极限。他扶着墙站了一下,靠墙站了十几秒,等那阵颤抖过去。

走廊里有风,空调吹出来的,湿热的热风,吹在脸上不太舒服。他总觉得空调该换成冷风了。

他想起刚才喝了一半的那瓶葡萄糖,还放在手术室的器械台上。他转身走回去,拿了那半瓶,走出手术室,走到治疗室。

治疗室的灯开着,白晃晃的,桌上摆着一些药品。他站在那里,拧开瓶盖,把剩下的葡萄糖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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