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伏得很低,几乎贴在了马脖子上。第一个靶子迎面而来,他没急着射,而是等马跑到离靶子还有十步远的地方,才侧身张弓。弓弦响处,箭如流星,扑的一声钉在靶心,箭尾还在颤动。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掌声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没停,马继续往前冲,第二个靶子、第三个靶子、第四个靶子、第五个靶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射得稳当,一箭紧接一箭,箭箭不离靶心,五箭射出,箭尾全插在稻草脑袋上,挤在一起像一蓬乱草。
陈丕成站在场边,看着那五支箭,心里服气得不能再服气。
他上场的时候,腿还是瘸的。他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正常些,可一迈腿,右脚踝还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翻身上马,骑在一匹棕色大马上,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弓弦在手指上勒得生疼。
五箭射出,三箭中靶,一箭偏了靶子,一箭钉在稻草人肩膀上——那个肩膀,离靶心还差了三寸。
最终成绩:袁九第一,骑大刀的汉子第二,陈丕成第四。
评判席上,翼王石达开微微点了点头,在成绩册上写了几笔。北王韦昌辉皱着眉头看了陈丕成一眼,似乎有些不满——大概是在想水西门怎么挑了这么个瘸腿后生上来丢人。燕王秦日纲则一直眯着眼睛,捋着胡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丕成从马上下来,右脚一沾地,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强忍着,走到评判席前,拱手行礼。
石达开看了他一眼:你这脚,伤得不轻。
谢翼王挂念,陈丕成说,不碍事。
石达开点点头:年轻人,有股冲劲,不错。只是——他顿了顿,你这弓法,差在一个稳字上。弓拉不满,箭就飘。你得先把弓拉满了,再想射不射的事。
陈丕成拱手:是。
他转身要走,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后生,留步。
他回头,是袁九。
那黑脸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他。陈丕成的身高刚到袁九的肩膀,仰着头看他,觉得这汉子的脸像一块老石碑,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叫啥?袁九问。
陈丕成。
哪里人?
广西藤县。
袁九点点头,嗯了一声,把弓从马鞍上取下来,递到他手里。
陈丕成接过那弓,沉甸甸的,比他那张竹弓重了一倍不止。他试着拉了一下,弦硬得像根铁丝,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胳膊肘的筋都绷起来了。
弓不对。袁九说,你那弓,软。软弓拉不出硬箭,你那箭出去的时候,弦抖,箭就歪。
我知道。陈丕成说,可我——
你想赢。袁九打断他。
陈丕成一愣。
袁九把弓收回去,转身往场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后生,骑射骑射,马上骑不稳,射得再准也是白搭。你那两下子,输在不骑,在射。
说完他就走了,留陈丕成一个人站在沙地里,手心全是汗。
他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可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袁九的背影已经淹没在人群里了。
当天夜里,陈丕成没回水西门营帐。
他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找了间废弃的柴房,铺了点稻草,睡了一宿。那柴房小得可怜,三面是土墙,一面敞着口,夜里风灌进来,冻得他缩成一团。稻草潮乎乎的,散发着霉味,有几只蟋蟀在墙角叫,叫得他心烦意乱。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袁九那张桑木弓——弓身乌亮,是用桐油泡过无数遍的老货;弓弦粗黑,是牛筋拧的,拉起来嗡嗡作响,像一条沉睡的龙在低吟;弓把上磨出了一层油光,那是三代人的手掌磨出来的包浆,老树皮似的,糙得能刮下一层油。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月光里看了看。
十六岁的手掌,嫩得像藕节,虎口处只有一层薄薄的茧,跟袁九那双老树皮似的手根本没法比。他想起叔父陈承瑢说过的话:手上的茧子就是练武人的履历表,每一道茧子都是用汗水和血泡出来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叔父教他拉弓的时候,他才九岁,弓弦总是打脸,打得鼻青脸肿。叔父笑着说:急什么,慢慢来。
可他急。他从九岁急到十六岁,还是急。不急不行——叔父死在追击清妖的路上,临死前跟他说:丕成,你得练好武艺,就为了活下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校场边上的马厩租马。
租马的老头六十多岁了,满脸褶子,像个老核桃,看了看他的个子,摇了摇头:后生,你这么瘦,马一跑起来你人就是根风筝,飘得很。我给你挑匹温顺的,别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