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没吭声,从口袋里摸出五个铜板,递过去。老头收了钱,牵出一匹黑鬃黄马。那马不高,毛色也不亮,四条腿站得四平八稳,蹄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有股子沉稳劲儿。
骑了?老头问。
骑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好。这马脾气好,你骑它,它也稳当,可有一条——它认生人,你头一回骑,它会尥你一下,你得稳住,别慌。一慌,它就知道你好欺负,就再也不听你的了。后生,记住了:马这东西,比人还精,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陈丕成把马牵到校场边,找了一块空地,翻身上马。那黑鬃黄马果然抖了一下后腿,他两腿一夹,身子一沉,稳稳地压住了。那马见他不慌,反而安静下来,甩了甩尾巴,低着头开始溜达。
好马。陈丕成拍了拍它的脖子,心里有了底。
从这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这匹黑鬃黄马在校场周围跑。
头两天,他只能勉强在马慢跑的时候稳住身子。第三天,他试着在马小跑的时候张弓,弓还没拉开,马就颠了一下,箭掉在了地上,他不得不下马去捡,捡回来再上马,再颠,再掉,折腾了七八回。
那天傍晚,他坐在校场边上,看着手里那支箭,忽然有点想哭。
他练了整整一天,一箭没中,箭羽都磨秃了。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草鞋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踩在地上一个血印子。他想起营里李大牛的话:别到时候摔下来,把咱们水西门的脸都丢尽了。
也许李大牛说得对。他就不该来。
他正想着,旁边有个声音响起来:后生,箭不是这么射的。
他抬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头发花白,左腿瘸了,拄着根木棍站在他旁边。那老兵他认识,是校场边上马厩里喂马的,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头。
老赵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木棍横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你那是急了。马还没跑稳,你就张弓,弓还没拉满,你就松弦,箭出去能不歪?
陈丕成低着头,没吭声。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后生,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急。恨不得马一跑起来就射,射出去就中,中了就拿头名。可后来我明白了——骑射这东西,急不得。你得先骑稳了,再想射的事。
怎么骑稳?陈丕成问。
老赵头笑了:你那马,跑起来颠,你跟着颠,颠得连弓都拿不住。你得把身子沉下去,用膝盖夹住马腹,别用手抓马鬃——手是射箭用的,不是抓马用的。你用手抓马鬃,马一颠,你就跟着晃,弓也跟着晃,箭能不歪?
陈丕成愣了一下。
还有,老赵头接着说,你那弓,拉得不够满。我看了,你拉到一半就松弦了,怕拉满了手抖。可你越怕,箭越飘。你得把弓拉满了,拉到耳朵根,稳住,再松弦。稳那么一息,就够。
陈丕成点点头,把老赵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老赵头站起来,拄着木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后生,明天再来,别灰心。练武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七天不练心慌。你才练了三天,急什么?
陈丕成望着老赵头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第四天,他试着在马跑起来的时候射箭,射出去三箭,一箭也没挨着靶子,箭箭飞到了姥姥家。
他急得嘴上起了泡,嘴角都裂开了,吃饭的时候疼得直吸凉气,只能用嘴唇抿着食物往下咽。营里的弟兄们见了,都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第五天夜里,他坐在柴房里,就着油灯看自己那双草鞋。
草鞋底子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脚底板。脚底板上全是血泡,有几个血泡破了,淌出来的血把稻草都染红了,一踩一个血印子。他把脚泡进凉水里,疼得直咧嘴,可脑子里想的不是脚,是弓。
他忽然想起袁九说的话:不骑,在射。
他重新琢磨这句话。不骑——不是说他不会骑马,是他骑马的时候,心里装着别的事。他骑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弓,弓拉不满,弦松了,箭就飘。可他为什么弓拉不满?因为他怕——怕拉满了弓手会抖,怕手一抖箭就歪,怕歪了丢人,怕丢人了让人笑话。
怕丢人的后生,是骑不好马的。
他忽然明白了。
第六天,他换了个法子。
他骑在马上,什么都不想,就盯着前面的靶子,让马自己跑。那黑鬃黄马跑得稳当,四条腿交替着踏在沙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噗嗒噗嗒声,像一首老歌。他张弓,搭箭,眼睛死死钉在靶心上,脑子里只有那个稻草脑袋——没有弓,没有弦,没有自己,没有怕。
嗖。
那箭飞出去,钉在靶子边上,歪了一寸。
他没停,继续跑,继续射。第二箭,歪了半寸;第三箭,挨着靶心边了;第四箭,中了!
他心里一阵狂喜,可手上却不敢停,第五箭射出去,又中了。
他把马拉回来,喘着粗气,两条腿抖得厉害。从早上跑到中午,他射了四十三箭,中的只有七箭。可这七箭,让他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