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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与射(第4页)

第七天,他跑了整整一天。

从太阳出山跑到太阳落山,他不记得射了多少箭,只记得手指头肿了,虎口磨破了,血顺着弓弦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染出一个个小红点,像撒在地上的红花。那黑鬃黄马也累坏了,浑身是汗,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打颤,呼哧呼哧喘粗气。他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月亮升起来了。

他躺在沙地上,把那双肿得馒头似的手举到月光里看了看。十根手指头,有八根在淌血,血痂子糊了一层,结得东一块西一块,像鱼鳞似的,难看极了。他想起叔父陈承瑢说过的话:练武的人,手上的茧子就是他的履历表,每一道茧子都是用汗水和血泡出来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

第八天,决赛重赛。

陈丕成又站在了校场中央。他的右脚踝还有点肿,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换了一双新草鞋,新草鞋底子厚实,踩在地上不疼。他走到评判席前,拱手行礼。

评判席上坐着三个王。

北王韦昌辉坐在正中,五十来岁,脸上横肉堆着,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剜肉。翼王石达开坐在他左边,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和气。燕王秦日纲坐在最右边,七十来岁了,满脸皱纹像核桃壳,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金田起义时就跟着洪秀全的老兄弟。

你这是——韦昌辉皱着眉头看着陈丕成的脚,问,腿伤了还比?

谢北王挂念。陈丕成说,不碍事,能比。

石达开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秦日纲却忽然开口:你是哪个营的?

水西门,陈承瑢部下。

秦日纲的眼睛闪了一下:陈承瑢?是那个从藤县跑出来的?

是。

秦日纲点点头,不问了。

陈丕成走到袁九面前,再次拱手:老哥,昨日输了一阵,今日想再讨教。

袁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新草鞋。那草鞋是新编的,鞋面还带着竹篾的青绿色,可鞋底已经被沙子磨得发白——这是跑了七八天磨出来的痕迹,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

嗯。袁九点点头,好。

号角响起。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并排出阵。

这一回,陈丕成骑的还是那匹黑鬃黄马,袁九骑的还是那匹灰白老马。两匹马跑起来,一前一后,马蹄扬起的沙尘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阳光照在沙地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个靶子。

陈丕成两腿夹紧马腹,身子往前探,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稻草脑袋。黑鬃黄马跑得稳当,他借着这股稳劲张弓,弓弦拉到右耳根,三指扣箭,瞄准靶心——

嗖。

那箭飞出去,钉在靶心偏右三分。

他心里一沉——还是偏了。可他没停,手指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马往前冲,第二个靶子迎面而来,他侧身,拉弓,嗖。

靶心!

他心里一热,手上却没停,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连珠射出去。

五箭射出四中,三个在靶心,一个偏左。

等他勒马回头,袁九那边也射完了。

五箭五中,箭箭入靶。

平了。

看台上炸开了锅。有人喊再比一轮,有人喊并列为头名,评判席上三个王也在交头接耳。秦日纲捋着胡子说并了算了,韦昌辉皱着眉没说话,石达开却站起来,走下评判席,来到场地中央。

两位,他看着陈丕成和袁九,问,再比一轮,如何?

陈丕成看了一眼袁九。袁九也在看他。

好。陈丕成说。

袁九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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