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是浅淡的、带着凉意的灰白,一点点漫过满地狼藉的客厅。昨夜压抑的哭嚎、压抑的亲吻与相拥都沉淀下来,化作空气里一种安静又缱绻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皂角香,盖过了残留的酒气。
江砚辞是在暖意里醒过来的。
后背贴着温热结实的胸膛,一条手臂稳稳圈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牢牢将他护在怀里,隔绝了所有寒凉与不安。他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混沌的睡意里慢慢抽离,昨夜的画面一帧一帧涌进脑海——父亲狰狞的咒骂、挥来的拳头、玻璃碎裂的巨响,沈逾白不顾一切撞开家门的模样,突如其来的那个滚烫的吻,还有后来他埋在沈逾白肩窝里失控崩溃的眼泪,以及那句清晰又滚烫的告白,最后是自己主动吻上去的那一瞬间。
耳尖猛地烧起来,一路红到脖颈,连带着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都隐隐发烫。
他僵硬地保持着窝在对方怀里的姿势,不敢动,也不敢抬头,胸腔里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后背紧贴着沈逾白平稳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让他一夜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却也让他浑身都泛起一种无措的别扭。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谁这样亲近过。
没有谁会抱着他睡一整晚,没有谁会在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奔赴他,心疼他,吻他,告诉他喜欢他,愿意陪着他。沈逾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江砚辞悄悄抬眼,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沈逾白的侧脸。晨光落在少年的轮廓上,柔和了他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很沉。他的眉头微微舒展,没有平日里那股藏不住的担忧,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又安稳的少年气。
江砚辞的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心底泛起一阵细碎又柔软的悸动。
昨夜他情绪崩溃之后,几乎是彻底垮在了沈逾白身上,哭到脱力,哭到眼皮沉重,最后是在对方怀里沉沉睡去。他明明浑身是伤,明明环境破败不堪,明明前一刻还身处地狱,却在沈逾白的拥抱里,拥有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他甚至一夜无梦,没有再梦见父亲挥来的拳头,没有梦见被抛弃的绝望,只有安稳,只有暖意。
他下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想换个姿势,胳膊刚抬起一点,就牵扯到了昨晚被撕裂的伤口,纱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就是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怀里的人。
沈逾白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眸带着一丝惺忪的朦胧,眼底是浅淡的琥珀色,看清怀里人的瞬间,那点朦胧立刻被温柔与关切填满。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臂,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圈在江砚辞腰上的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得像落在棉花上:“醒了?是不是弄疼伤口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江砚辞的耳后,让他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绷得紧紧的,语气又硬又哑,带着浓重的别扭:“没有。”
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明明害羞却强装凶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又宠溺。他慢慢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扶着江砚辞的肩膀,帮他坐起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身上的淤青和伤口。
一夜的相拥,两人身上都沾了彼此的气息,江砚辞的校服上染上了淡淡的皂角香,不再是往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味道。
客厅的光线已经亮了不少,满地的狼藉在晨光下看得更加刺眼。翻倒的木桌、散落一地的酒瓶碎片、被踩扁的易拉罐、打翻的杂物,处处都透着昨夜那场厮打的不堪。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极淡的酒气,只是被两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压得几乎闻不见。
江砚辞垂着眼,视线落在那些玻璃碎片上,眼底掠过一丝麻木的厌烦。昨晚的愤怒、绝望、委屈已经被眼泪宣泄殆尽,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破败混乱的家,习惯了父亲醉酒后的打骂,习惯了一地狼藉,只是昨夜沈逾白来过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环境格外刺眼,格外肮脏,让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沈逾白多看一眼。
他撑着沙发站起身,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避开了他包扎的伤口。沈逾白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慢点,别急。腿麻吗?”
江砚辞侧头看他,少年眼底的担忧真切又滚烫,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纯粹的在意。心底那点别扭又被酸涩与暖意取代,他轻轻挣开对方的手,低声道:“没事。”
他走到客厅中央,避开脚下的碎玻璃,弯腰捡起散落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书包带子歪歪扭扭,上面还沾着昨晚蹭到的污渍,狼狈不堪。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少年惯有的桀骜,只是脊背不再像往常那样绷得笔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软。
沈逾白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看着他侧脸依旧明显的巴掌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再次翻涌。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平少年紧绷的脊背,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他知道江砚辞的性格,极度别扭,极度骄傲,哪怕昨夜卸下所有防备,此刻晨光之下,理智回笼,又会重新竖起一层薄薄的尖刺,只是这尖刺,不再带着恶意,只剩下无措的伪装。
“洗漱一下吧,”沈逾白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快到上学时间了。”
江砚辞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狭小的卫生间。卫生间里也是一片狼藉,洗手台边缘沾着水渍,地面潮湿。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也让他发烫的脸颊冷静了几分。镜子里映出少年的模样——半边脸颊红肿未消,巴掌印依旧清晰刺眼,眼尾带着哭过的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嘴角的伤口结着浅浅的痂,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浑身狼狈,却掩不住眼底那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那点光亮,是沈逾白给的。
江砚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心底五味杂陈。他抬手,用冰凉的水反复拍打着脸颊,试图压下脸上的红意,也压下心底那股汹涌又陌生的悸动。
等他简单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沈逾白已经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沙发周围,将大块的玻璃碎片捡到一旁,留出一条可以落脚的路。他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个面包,应该是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来的,递到江砚辞面前,语气温柔:“先吃点,空腹上课会难受。”
江砚辞看着那两样东西,心底猛地一酸。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记得给他准备早餐,没有人会在意他有没有空腹,没有人会担心他身体难受。父亲只会醉酒打骂,母亲早已不在身边,他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饿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逾白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顿。江砚辞飞快收回手,耳根再次泛红,低头拆开面包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生硬又局促。
沈逾白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生出一种破败中独有的温柔。
简单吃完早餐,两人背上书包,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昏暗潮湿,墙壁斑驳,布满划痕与污渍,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潮湿和垃圾发酵的味道,和沈逾白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格格不入。江砚辞走在前面,脚步刻意放快,脊背微微绷紧,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刻意甩开身后的人。
沈逾白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生怕他不小心牵扯到伤口。
走出居民楼,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凉意,吹在脸上,驱散了一夜的沉闷。天边是浅淡的朝阳,淡淡的橘色光晕铺满天际,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行人、来往的车辆、街边早餐店升腾的热气,构成鲜活又寻常的清晨景象。
江砚辞下意识地将校服拉链拉高,遮住脖颈处的红痕,侧脸的巴掌印在天光下格外显眼,引来路人若有若无的打量。换做往日,他早就会狠狠瞪回去,浑身戾气地驱赶那些视线,可今天,他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因为身侧有沈逾白,那份稳稳的存在感,让他不再那么在意旁人的窥探与打量。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一路沉默,没有太多话语,却没有半分尴尬。
以前,他们也一起走过无数次上学的路,却永远是江砚辞在前,沈逾白在后,他会恶语驱赶,会刻意绕路,会用最冰冷的态度划清界限。而今天,他们并肩而行,肩与肩偶尔相蹭,呼吸与呼吸交叠,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缱绻与默契。
江砚辞的心跳一路都没有慢下来,每一次肩膀的触碰,每一次余光瞥见身旁少年干净的侧脸,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滚烫的悸动。他很别扭,不知道该和沈逾白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那句直白滚烫的告白,还有自己主动回应的那个吻。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懂情爱,不懂温柔,不懂如何接受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他只会竖起尖刺,只会口是心非,只会用凶狠伪装脆弱。
沈逾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主动放慢脚步,轻声开口,打破一路的沉默,语气自然又温和,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胳膊的纱布中午我帮你换一次,家里带了新的碘伏和纱布。脸上的红肿记得别用手碰,会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