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和斋出来后,言慕又在文昌坊慢慢走了一段。
街边仍是热闹的。
卖书的在招揽客人,茶楼里传来评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士子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边走边争论策论文章,连风里都像沾了些纸墨气。
可言慕的心思,却显然没再放在这些上头。
他走了没几步,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那一幕。
旧青衫,白得过分的手指,抱着纸墨时微微发紧的动作,还有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林子由”。
明明只是初见,不过寥寥数语,可偏偏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心里,轻飘飘地一挂,甩都甩不掉。
言慕抬手碰了碰鼻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正经恋爱一次没谈过,结果穿书不过几日,倒先在古代街头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一见钟情。
还真是……够不讲道理的。
“世子。”青砚跟在一旁,小心翼翼看了他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您是不是还在想方才那位林公子?”
言慕脚步微顿,侧眸看他:“这么明显?”
青砚诚实地点了点头。
何止明显,简直就差把“我有心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若换作从前,青砚是决计不敢多嘴这些的。可这几日言慕待人宽和了不少,虽说依旧叫人不敢真放肆,却到底不像从前那般喜怒无常。青砚胆子也便跟着大了些,斟酌着道:“小的就是瞧着……您对那位林公子,好像格外上心。”
言慕没否认,只慢悠悠“嗯”了一声。
青砚原本只是试探,见他竟应了,一时反倒愣住:“啊?”
言慕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不行?”
“倒、倒也不是不行……”青砚磕巴了一下,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伺候言慕多年,自然知道自家这位主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日里也向来不缺往上凑的人。只是原主从前最爱追着贵女和花楼里的美人跑,今日却对一个清清冷冷的少年另眼相看,这变化未免太大了些。
青砚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不敢说得太直白,只委婉道:“那位林公子看着……确实生得很好。”
言慕闻言,忽然笑了。
“只是生得好?”
青砚一噎。
这要他怎么说?
难不成说那位林公子不止生得好,还特别合世子您的眼缘?
言慕倒也没真为难他,只把视线重新投向街边,语气听着很随意:“长得是好看,不过也不只是这个。”
青砚下意识问:“那还有什么?”
言慕脚步未停,片刻后,才淡淡道:“干净。”
青砚一怔。
“你没看见么?”言慕道,“被掌柜那样挤兑,他明明难堪得厉害,却还是站在那里讲道理,没红脸,也没失态。若换了旁人,要么直接认栽,要么当场争得不可开交。可他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林子由那副窘迫却仍旧尽力维持体面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像是被欺负惯了,却还是没长歪。”
这才是最难得的。
原书里只用寥寥几笔写他“胆小怯懦,不善言辞”,可真正见了人,言慕才明白,那不是怯懦到窝囊,而是一种被长年磋磨后养出来的小心和安静。
他不是不会疼,也不是不会委屈,只是没人教过他,受了委屈该怎么理直气壮地讨回来。
青砚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方才站在旁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掌柜太不是东西”“这位林公子怪可怜的”,哪里还看得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世子这么一说,他再回想一下,倒也真觉得那位林公子和寻常人不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