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心理医生。”童羡初重复一遍。
看着好端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成这般失魂落魄,画廊经纪有些不忍,天知道她多希望之前那个总是嫌弃她话多啰嗦的童羡初回来,现在她自顾自说再多,童羡初也没精力再打断她了。
临走之前,画廊经纪喊住童羡初,等人迟钝地回过头来,脸庞被灯光映得毫无血色,她想起了很多可以安慰人的话,但不知怎么,望着童羡初漆黑的眉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一条蛇而已,时间过去就忘了,很快还会有下一条。”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良心,但却是比天还大的真理,亘古不变,当然通常在这之后,还有一句。画廊经纪也的确说出了口,
“人也一样。”
这句话倒令童羡初糊涂了,她停住了步子,问,“你说谁?”
“是谁都一样。”画廊经纪说-
从画廊经纪的公寓出来,童羡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拎着恒温蛇箱,回了春天别院。
春天别院在半山腰,她运气不好,没想到出租车司机比她更甚,车爬到半路就抛了锚,骂骂咧咧地站在路边打电话让人来拖。
童羡初给了钱。
自己上山,从下午走到太阳快要掉下来,终于到了门口。
几天前,她疯了一般也要从这里逃出来,几天后,她又一步一步走回来,这幢建在半山腰的院落主人去了世,平日围着半山腰转的园丁、司机和保姆早就不见了,里头一片狼籍。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没人动。
连雨都没下,于是那摩托车压出的车辙,都还停在原地。
她顺着那车辙走,没走几步。
就有人进来了。
那人让司机将车开到里头,在她身边停下来,车玻璃往下降,看到一片狼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几天一直蹲守在这里,到今天终于蹲到她回来,却看到她两手空空,于是厉声质问道,
“二姐的骨灰呢?”
童羡初低头,看见车玻璃上叶强咄咄逼人的脸,一秒钟都没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我二姐的骨灰呢!”叶强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刺得她耳膜疼。
童羡初有些反胃,勉强忍住想呕吐的冲动,吐出两个字,“撒了。”
“撒了?”叶强让人驱车跟在她身后,狐疑地问,“你还真打算按遗嘱来?”
童羡初半天没说话。
等到叶强不耐烦极了,才又说一句,“不知道,可能捐了吧。”
“什么!”
叶强一听这话,立马从车上下来,“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别以为她立了个遗嘱就是保你,她要是真想保你,怎么不让你拿点股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算了,偏偏要把你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来气我们几个。”
“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一辈子跟我们作对作惯了,死了也不愿意让我们舒心,倒也不想想你是个什么货色,画了几幅画卖了些钱有什么用?去过医院顶楼办公室一次吗?看那些东西看得懂吗?”
春天别院多大。
叶强跟着童羡初跟了一路。童羡初也就听那聒噪的声音听了一路,其实叶强虽然声音难听,但有些话他并没有说错——
叶美玲要真是和她认了输,最后愿意认她这个女儿,也不应该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将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她,明知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却还是选了她当靶子,坚持让她来面对这一切。
有时候她觉得叶美玲的想法也的确难猜,这个人做那么多慈善事业,让人有病可以看,有学可以上,在这么多人心中是个多完美的人,却偏偏对自己身边人最刻薄,逼死叶嘉欣,逼走童羡初,逼得叶家人上蹿下跳……非要把身边人闹得鸡飞狗跳,才好过。
她算是叶美玲的身边人吗?应该算吧。
童羡初隐隐约约想着,这时她已经进了别墅,就听见叶强最后留下一句,
“我们会上诉的,等着吧。”
她没管。
顺着乱七八糟的旋转楼梯,再次回到了叶美玲书房,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