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威胁,又似是诱哄。
那一瞬间祈随安盯住这双因为疲累而发红的眼,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被堵得说不出来。
因为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要直接刺穿她,杀死她,真的像她口口声声说的那样恨透了她。
她只能趁童羡初阖住眼皮,碰了碰童羡初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汗津津的脸,突然弥漫出一种迷茫的悲凉感——
后悔吗?登上这艘船?
还是如今才来后悔当初让童羡初认识她?也许如果当时她们没有认识,如今也不会酿成现在的局面?
直到口腔里的甜味变得极淡。
童羡初沉沉睡了过去,紧握着的手在床边垂落下来,手掌心握着的药瓶滚落下来,是她先前说的,毒药,蛊虫,让她离了她就千疮百孔,夜夜不能寐。
祈随安模糊间也睡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在何时何分,只知道是在春天号上,才迟来地发现那股从她上船以来就挥散不去的眩晕感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说她恨透了她。但她知道那是晕船药,特别有效的,甜的药。
第50章「《爱神》」
再次登上春天号之前,祈随安找过何医生,这是她在她这里第二次进行催眠治疗。
催眠时人会被引导进入潜意识,防御性会没有那么高,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是能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登上春天号之后,第一个晚上过去,她还记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潜意识中被何医生引导着,说出了很多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话,
“我不会强求一个人一定要停留在我身边,我对一个人好,哪怕是可以献出性命和钱财的好,也不代表我愿意和她建立亲密关系,不代表那个人可以插手我的人生,不代表我可以插手那个人的人生,更不代表对方在我心底有着重要位置。”
“大部分人对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人很少,而为数不多的几个,我也通常只会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对方对我而言是重要的。这是常态,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悲伤,这并不代表我想挽回,也并不代表我会后悔。离开是常态,也许昨日正狂欢,今日就暴雨。无论是否重要,每个人最终都会离我而去。”
“爱?我是说过我知道我最终会爱上她,我不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来,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件好事。你问我觉得她爱不爱我?坦白而言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肯定会恨我,但迟早会忘掉我。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个人也不一定非得是我。”
“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和她交易的是另外一个人,也许她也会像在那天想要抓住我一样抓住另一个人的手不放,也许在她的养母离去之后,她只是太想抓住什么不会离她而去的东西了,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重要。”
“你觉得未必?可能吧,但这到底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重要,很明显,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刺激和疯狂中能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她的人,而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一旦她发现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她就会感到失望,并且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开我。”
“你问我什么是爱?你知道我也是心理医生,我听这么多人讲过爱,很多人用具象事物跟我形容过爱,但我还是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
“每个人最后都会离开我,带着她们口中的爱,或者是没有爱。归根结底,爱就是空心糖中被抽走的那一块,存在或者不存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我的那颗空心糖,何医生,我相信到现在你应该对我有一定了解,那你肯定很清楚地知道……”
“我的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不会让我自己爱上任何人。”-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舱房内部的窗帘轻轻飘起,泄露出暖融融的光。
祈随安听到几声凄惨的海鸥鸣叫,彻底清醒过来,不知怎么,明明没有听过何医生最后交给她的录音,但她还是突然想起了这些话,仿佛能清楚地听到这些话砸进自己的胸腔。
不久前,童羡初从603号房离开了。
醒来后她们两个仍然抱在一起,童羡初按住她的手腕,她搭着童羡初的背,毛躁郁结的发丝缠绕在一块,分不哪些是谁的,挤在一张不到一米二的狭窄单人床上,水色的空气在摇晃,两个人都狼狈。
然后童羡初又一次捂住她的眼睛。
不让她看她。
昨夜说要给她喂毒药、蛊虫的人,清醒过后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她胸口,在她要发出声音之前掌握住她的下颌不让她开口,疲倦不堪地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
一时之间祈随安只得是沉默。
大概是有些无法面对她,在这之后,童羡初不发一言地下了床,似乎是有些站不稳,但还是摇晃着步子,支离破碎地离开她身边。
却留下了那个装着晕船药的药瓶。
等确认她已经走了之后,祈随安下了床,大概是因为昨夜摔了一跤,她感觉浑身酸痛,像是四肢都被人砍过再接上。
刷了牙齿,她打开那个小药瓶,倒出一颗晕船药,送到嘴里,牙膏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简直酸倒牙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于闻风在外面像放鞭炮似的敲她的房门。
她以为有什么急事。
拖着步子去打开,看到于闻风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了发懵,“原来你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