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沈岚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十圈。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林悦还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叶岚已经在换衣服了,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们。
昨晚她们难得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知不觉聊到了凌晨三点多。啤酒罐堆了一桌,烧烤的签子散了一桌,前台小姐姐什么时候走的她们都不知道。沈岚不记得聊了什么,只记得叶岚笑了很多次,林悦吐槽了很多次工作,而她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什么话?她记不清了。也许是“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也许是“这些年谢谢你们”,也许是更矫情的东西。酒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不会让你说谎,但会让你说真话。
本来就有点高反的沈岚,现在更加难受了。头疼,胸闷,四肢发软,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看了一眼林悦——林悦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她们预约了今天早上七点半去拍照,谁也没有说不去。沈岚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不好。但她们还是会去。
洗漱的时候,沈岚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很肿,眼睛也很肿,嘴唇干裂。她用冷水洗了三遍脸,又涂了叶岚的那支护手霜——不是涂手,是涂脸。护手霜的质地很厚,涂在脸上油腻腻的,但至少不会让脸继续脱皮。
她们准时到了照相馆。老板娘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样片册,翻到折好的那一页。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烘烘的风扑面而来,把外面的冷意一下子冲散了。
“你们来啦。”老板娘笑着迎上来,“衣服都准备好了,先选衣服,再化妆。”
叶岚和林悦去挑衣服了。沈岚站在衣架前,翻了几件,最后挑了一套藏族的男士服装——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一条红色的绸带,袖口和下摆绣着金色的花纹。她不喜欢穿裙子,那些东西跟她格格不入。不是不好看,是穿着不自在。像是穿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皮。叶岚和林悦各挑了一套女装,一件是宝蓝色的,一件是暗红色的,领口和袖边都镶着白色的毛边。
沈岚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不喜欢在脸上涂那些东西——粉底液、腮红、眼影、唇釉,一层一层地往上盖,像在刷墙。但今天她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等化妆师说“好了”。她不想扫兴。
化好妆,换好衣服,沈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那个镜子里的人——穿着藏族长袍,头发被编成了几根细辫子,额前垂着一串银色的头饰——她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变好看了,是变了。像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叶岚和林悦也从更衣室出来了。两个人的妆造都很精致,一个宝蓝色,一个暗红色,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旋转起来,像两朵盛放的花。沈岚看着她们,觉得也没有那么别扭了。还挺好看的。
全部弄好,摄影师带着她们走出照相馆,往古城的方向走。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长发,扎了一个小辫子,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走起路来镜头撞来撞去,叮叮当当的。他在古城里找了好几个点——白塔前、经幡下、石板巷的拐角处、老房子的木门前。
沈岚面对镜头的时候还是紧张。摄影师说“笑一个”,她挤出来的笑容僵硬得像是被人捏出来的。摄影师说“自然一点”,她不知道什么叫自然。她可以在一百个人面前演讲不怯场,可以在酒桌上和陌生人称兄道弟,可以在电话里跟难缠的家长周旋半小时不落下风。但她不会拍照。面对镜头的时候,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表情是失控的,手脚是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板着脸,只有在和叶岚、林悦合影的时候,才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种面对镜头的感觉让她感到很糟糕。
“走,我们去下一个点。”摄影师收起反光板,背上相机,走在前面。
沈岚走在最后面,看着她俩的背影。叶岚的宝蓝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林悦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叶岚侧过头笑了一下。沈岚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到——如果这辈子她都不结婚,那么她想和叶岚拍婚纱照。不管是以什么名义。不是结婚照,是婚纱照。穿上好看的裙子,站在好看的地方,让摄影师按下快门。与意义无关。只是觉得,如果真的能拍,她希望是她。
但她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合适,不能提。
拍完照,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悦一进门就直奔自己的床铺,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拿起床头的氧气瓶往鼻子里塞。她吸了两口,翻了个身,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不行了。”林悦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我不去松赞林寺了。我觉得我要死了。”
“不是都说好了吗?”叶岚站在床边,双手叉腰,“怎么就不去了?”
“我太难受了。”林悦翻过身来,眼睛半闭着,脸色蜡黄,“我只想睡觉。”
叶岚转过头看向沈岚。沈岚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喝。她也没有好太多——连续两天的宿醉,加上高反,身体已经发出了抗议。头还在疼,胃还在翻,四肢还是软的。她知道自己应该躺下来休息,应该像林悦一样说“我不去了”,然后盖上被子睡一整天。但她知道叶岚想去。松赞林寺的攻略是叶岚做的,路线是她查的,时间是她安排的。如果连她也不去,叶岚会很失望吧。
“没事。”沈岚放下水杯,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她在客栈休息,我俩去。但是让我歇会儿。”
“行。”叶岚笑了。
沈岚看到那个笑容,觉得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她把枕头垫在腰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林悦吸氧气瓶的声音,嘶——嘶——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叶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大概是在查去松赞林寺的路线。沈岚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她在想,等下要爬很多楼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但撑不住也要撑。
下午两点,沈岚睁开了眼睛。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叶岚面前。
“走吧。”她说,“我可以了。”
“走走走。”叶岚从沙发上跳起来,“出发。老林你就好好休息吧。”
林悦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嗯哼……嗯嗯嗯……”
她们没有换衣服,还是早上出去拍照的那套藏族服饰。跟老板说过了,租用一整天。叶岚已经在手机上叫好了车,她们走出民宿的时候,阳光正好,高原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挂在雪山山顶,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那里。
“我们直接打车过去,然后买门票,坐观景车去寺庙。”叶岚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好。”沈岚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我服从安排。”
“还得是你。”叶岚把手机揣回口袋,“老林那死样子,我都不想说。”
“哈哈哈。”沈岚笑了一声,“那么多年你还不习惯啊?她就那样。”
“也是。”
她们很快到了售票处。游客不多,窗口前只排着几个人。沈岚站在叶岚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了前面的一对小情侣身上。两个女生,都是短头发,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冲锋衣,一个橙色一个蓝色,背包上挂着同款的挂件。她们正在用泰语交流,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轻快,像两只小鸟在叽叽喳喳。
“在想什么?”叶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俩是情侣。”沈岚说。
“你又知道了。”叶岚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直觉。”沈岚把目光收回来,“你不懂。”
“是是是。”叶岚笑了,“你最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