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推开时,炉火还没有熄。
早先压在炉膛里的那几块煤只剩下一点暗红的芯,灰烬被拨开,暗红色的火苗重新舔出来。
她添了两块煤,又往炉边放了一只小铁壶。壶底很快传来细而轻的声响,像某种沉默在屋里慢慢醒了过来。
“坐一会儿。”她低声说。
叶飞依言坐下。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窗纸外的雪光已经暗下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李若澜重新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叶飞一杯。
叶飞接过来,掌心被杯壁烫了一下,才像从方才那句“可我用了五年,才找到你”里慢慢回过神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炉火渐渐旺了一些,火光从铁炉的小口里透出来,在地上晃出一块很淡的红影。李若澜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自己杯口升起的白雾。那白雾很快散开,像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轻轻压了回去。
叶飞看了她一眼。
他其实能感觉到,今晚有些东西已经走到了门口。
过去不会因为他们重新坐回一间屋子,就自动消失。它只是安静地坐在炉火旁,等他们终於有力气回头看它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澜忽然轻声叫他:
“叶飞。”
“嗯?”
她没有抬头,只用指腹轻轻摩挲著搪瓷杯的边沿。那杯子用了很久,杯沿有一小处磕缺,被她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像在確认某种真实的边界。
“今天你说,你找了我五年。”
叶飞的手指微微一顿。
李若澜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信。”
李若澜低著眼,声音很轻:“所以有些话,我不是因为不信你才问。”
叶飞看向她。
“只是如果不问,”她停了一下,“它会一直在那里。”
屋里忽然更安静了。
小铁壶里的水轻轻响了一声,炉火也在这时极细地炸开一点火星。叶飞坐在那儿,背脊微微绷住,却没有开口阻止。他只是把杯子慢慢放到桌上,像一个终於等到判词的人,也像一个早已知道那一刀迟早会落下来的人。
“那天晚上,”李若澜终於抬起眼,看著炉火,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我看到的那一幕,这五年里想过很多次。”
叶飞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疼。”她说,“疼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画面。”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极浅的湿意照得忽明忽暗。
“再后来,慢慢冷下来,我也知道,也许事情並不是我看到的那么简单。”
叶飞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苍白。那天雨夜里所有被酒精、疲惫、崩溃和慌乱撕碎的细节,像被炉火重新烤热的旧伤,在这一刻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凌仙儿低头解开他的领口,若澜站在门外,门內门外那短短一瞬,却像两列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的火车,终於在命运安排好的地点撞上。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自己早点清醒一点,如果那天没有让仙儿进那个房间,如果他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边界守得乾净,后来的五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从来不是“如果”。
而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