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她,一个早已暗生的想法蓦然从陈越青心底浮起。
——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仿佛气泡膨胀,逐渐落地、生根、放大。
密歇根的湖风把少女吹到身边,他的原则顷刻动摇,他的规划一文不值,所有光明通坦的未来,所有璀璨星辉的前路,倘若失去心脏的牵拉,都将在一瞬间燃烧成寸草不生的焦土。
而他的心,已经全然交给了她。
夏微不知道,她同样是他最狂野,最浪漫的梦境。
此刻在佛罗里达海风清爽的夜里,在少女的床边,他做出足以改变将来人生的决定。
——追随她回国。
决定在脑海内成形的那一刻,他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陈越青刹那如释重负,悬浮不定的灵魂寻到了归处,从此他将不再孤独,不再只有一个人与寂寞漂泊,神祇没有将他遗忘,同样赐给他一颗少女纯挚的心。
在机场与夏微暂别,陈越青飞去波士顿,在MIT拜访了原定的那位荣誉教授。
教授大约六十多岁,仍然活跃在科研界,胡须雪白,脸色红润,面对来客有着爽朗的笑容。
以为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博士是提前进组,教授刚想邀请陈越青参观实验室与校园环境,他却婉拒了。
在里维尔海滩附近,粉橘色的晚霞砌遍傍晚天空,那轮知名的时钟站台屹立在沙滩尽头,陈越青与教授坐在餐厅的窗边,忽然想到倘若少女也在身旁,又会是怎么样。
他点了两份当初夏微朋友圈里晒出的波士顿大龙虾,不知道味道与她尝过的是否有所不同。
吃饭的间隙,教授抬眼问他:“陈,你准备什么时候进组呢?”
陈越青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清脆撞鸣,神色漫上歉意。
教授清楚了。
他却仍然微笑:“能对我说说原因吗?”
“我这次来正是为了向您道歉。”陈越青说,“我想当面与您陈述放弃,以表明我的诚意。”
“你不用觉得内疚,从我offer发出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放弃,还是接受,选择权就都在于你。不过我很好奇你选择放弃的原因,我想问问,是因为我的研究方向不符合你的专长吗?还是你对MIT的科研环境不够满意?”
“都不是,教授,我对您的研究领域非常感兴趣,MIT也是包括我在内,全世界理工科学子心目中的圣地。”
“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预备回国了。”
教授洞悉地扬唇:“Forwho?”
“我的另一半。”
“那个女孩不能留在这里吗?”
陈越青摇头,道:“她的未来不在这,所以我会走在她的前路里。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做一些付出是必要的。”
目光转向玻璃窗外的沙滩边,落日沉入海面,一对亚裔情侣正在转圈跳舞,女孩的黑发在男孩头顶飘扬,身后自拍杆上的手机记录着这一刻。
教授凝视着,唇角由衷漾起笑意:“很好,我们只有仅仅能活一次的生命,只能付出一次的爱,只有一颗足以拯救我们的灵魂,没有爱的动力,我们很难走完人生的漠漠长路。既然你的心在中国,我还有什么理由阻拦你呢?去吧,我支持你的决定,愿你一生幸福,一生不再有遗憾。”
他近乎感喟,陈越青看向他,感激道:“多谢您的理解。”
“倘若你们日后还愿意回来,我的实验室随时为你敞开。”老教授笑道,稍后补充一句,“只要我还没退休,不过你不用担心,至少得等我无法下床的时候。”
他起身向教授鞠躬致谢。
返回芝加哥,陈越青紧接着开始寻找上海的职位。
夏微还是不回应他发去的消息,倘若少女愿意动动手指点开他的朋友圈,会发现背景早已换上了她在机场的那张拍立得。
有不少大厂向他伸出橄榄枝,待遇足以令同龄人羡慕不已,他却一概没理会,选择了接受来自一所高校的聘请。
没有别的原因,只为可支配的时间更多,他想多加陪伴。
人才引进的程序复杂,需要许多次签名,填写数不完的表格,不过对待遇住房他都没什么要求,等最后一切落定,陈越青把房子与汽车全部转卖,订下五天后飞往浦东的机票。
那晚芝加哥实验室的同学设宴为他饯别,地点是一家常去的意大利餐馆,阿列克西也到场。
对他最终选择回国大家都很疑惑,不过事已至此,众人更多的还是不舍,酒到结尾,除了陈越青其他人大多都是醉醺醺的,有人惋惜地说:“陈这么优秀,真的不留下来吗?”
阿列克西瞟了陈越青一眼,叉子满裹金黄流汁的通心粉,口中接话:“美国再好,也不是他的故乡,人家心不在这里,挽留是无济于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