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是她引以为傲的才学见识?可这些令人称羡的东西,在真正的军政大事面前,在陆议日益广阔的世界里,又算得了什么?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顾琬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也是冰凉的。她的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侵蚀着她的心。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素帛,研墨润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后有淡淡的清香。她提起笔,笔尖悬了良久,方才落下第一个字。
“伯言亲启。”
此时窗外,雪越下越大。不算很大的风,卷着纷飞的雪花,扑在窗纸上,有些细碎的声音。
顾琬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剜在自己的心。
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一封,给陆议。她写这些时,心痛得要滴出血来,但是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早在海昌,在陆议在外忙于公务时,在儿女的灵位前,在无数个咳到无法入睡的深夜里,都流干了。
给陆议的那封,她写得最慢,字字皆是她反复思量,确保能让他深信不疑的说辞。这封信,将在顾琬病逝后,由父亲转交给陆议。
从此,顾琬将忧思成疾,药石无医,猝然病故。
至于那个曾与陆议在海昌的烈日下一同走过田埂,在简陋的官舍里为他研墨铺纸,在摇曳的烛火中听他畅想未来的顾琬——
就让她死在这个冬天吧。
死在雪花纷飞的寂静里。
顾琬素帛仔细折好,分别放入两个深色的木盒。做完这一切,她推开窗,让凛冽的风雪灌进来,雪花吹打在她苍白憔悴的肌肤之上,有些冷,吹得脸有些疼。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望着漫天飞雪,望着被雪覆盖的树枝,赏石,庭院,远山。
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建安二十年,腊月二十,雪后初霁,天光却依旧惨淡。
顾琬跪在将军府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已经一炷香的时间。堂内很温暖,炭在错金螭兽熏笼里烧得正旺,可她还是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止不住地想要发抖。
但她忍住了。
终于,一阵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沉稳,不疾不徐。只见绛色的袍角,戛然停在她面前几步之遥。
“妾身顾氏,叩见将军。”
孙权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他行至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审视与疏离。
“陆夫人。”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遣人密奏,说有万难之情,需面陈孤。有话,请直说吧。”
顾琬缓缓抬起头。她今日未施脂粉,脸色极度苍白,眼睛布满了细细的血丝,有些红肿。此刻,她眼中蓄满了泪,在长睫上将落未落。
她的眼神十分坚定,她望着孙权坐的方向,缓缓地开口。
“妾身今日冒死求见,是有一事,”她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此为妾身不情之请,妾身斗胆,恳请将军,”她的目光扫过侍立在堂中的几名侍从,眼中多了几分孤注一掷。
“屏退左右。”
孙权看着她,轻轻地叩击着书案。良久,他才抬手,向后摆了摆。
内侍与仆从无声退下。偌大的厅堂,此刻只剩下案几之后的孙权,和跪在下方的女子。
炭火噼啪爆开一个细小的火星。她不再看孙权,目光低垂着,开始用那有些嘶哑的声音,缓缓叙述着。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时而被难以压抑的哽咽打断,时而又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她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