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楔子（第3页）

院内光影流转，窗外的积雪从洁白渐渐染上淡金，又慢慢黯淡下去。

她始终跪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说了什么，只有二人知晓。

只偶尔有零星的哭泣声传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将军府里，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终于，她的声音停住了。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孙权依旧坐在案后，神情姿态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望向堂外廊下，渐渐暗淡的天光，和天光下未曾融化半分的积雪。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的静默之后，他重新看向顾琬，微微颔首。顾琬见状，声音带着些许释放的哭腔行礼，“妾身叩谢将军。”

堂内沉寂了一瞬，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孙权看着下方跪伏于地的顾琬，略抬了抬手，淡淡地说了声，“起来吧。”

她艰难地动了动早已麻木的双腿，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坐下说话。”孙权又道。

“谢将军。”顾琬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孙权缓缓开口道：“你既言沉疴难愈，病体支离，那便让府中医官为你把脉之后，再配制丹药。”

他迅速召府中王医官前来为顾琬诊脉，王医官细细把了脉，又问了顾琬些问题。然后他向孙权回禀道：“启禀将军，夫人脉象细弱，心脉尤甚，为久病虚耗之体。若用清寂散，可致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与心疾暴卒之状无异。此药性虽烈，但于夫人此刻内虚之体，反不易伤及根本，三日后可醒。”王医官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夫人气血亏虚过甚，五脏皆损，服用此药后若不得妥善调理，恐有性命之忧。”

孙权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如此，你取来此药便是。”说罢，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他的右手原本随意搭在案上，此刻，食指极慢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叩击了两下。

“下官领命。”王医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堂内重归寂静。约莫一炷香后，王医官捧着一只深紫色织金锦盒入内，置于孙权身前的案几上。

孙权瞥了一眼，目光落回顾琬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盒中之药，服法王医官会交代于你。后续之事，孤自会安排。记住，”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此世间，再无顾琬，别再给孤添麻烦。陆夫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孤的意思。”

“妾身明白。妾身惟愿与诗书典籍相伴，隐于世间。”顾琬以头触地，声音颤抖着。

“去吧。”孙权挥了挥手，不再多看她一眼。

近侍将锦盒送至顾琬面前。她接过锦盒，有些沉沉的。

她紧紧抱住锦盒，行了个礼，一步步退出堂外。

马车在积满了雪的道路上行驶，车内极其昏暗。直到驶出了一段距离，顾琬才在颠簸中，打开了锦盒。

柔软的绸缎裹着的深褐色药丸，旁边，有一卷素帛药方。

她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药名，当归、川芎等等，皆是温补之品。正当她心绪复杂地将药方卷起时，指尖却触到一抹坚硬。

药方之下，竟藏着一只寸许高的翠玉小瓶。瓶身剔透，触感温润。

顾琬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随即，她又强行镇定下来，啪的一声，关上了锦盒。

马车在黑夜中驶向顾府，驶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和一线明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