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怨恨,悄悄化作了他们脸上,那顺着凹陷发青的脸颊流下,夹杂着泥和灰的泪水。
顾琬一早就听闻陆议开仓放粮了。她只是将阿苓叫来,取出了许多金银首饰,交给阿苓道:“去兑成钱,交给老爷,想来他会需要。记住,不要声张。”
阿苓赶忙应了,转身便跑出去了。待到阿苓将钱财转交了陆议,当时,他对着堆积如山的书案,和眼前沉甸甸的钱,静默了良久。
开仓放粮,设立粥棚,现下已暂时稳住了民心。有不少原本还在观望,或者是蠢蠢欲动的流民,也因这一□□命的粮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而安分了下来,甚至主动维护起了秩序。陆议因势利导,让愿意登记户籍的流民排队登记,又将愿意干活的青壮年编入了挖井修水渠的队伍。没想到,现在的海昌比之前,竟团结了许多。人们有了口饭吃,也心中感念着他的好,不再闹事,亦不再找官府的麻烦。
然而,陆议心头的压力,却越来越重了,。他比谁都清楚,私自开仓放粮,恐怕是要犯了忌讳的。这火确实已烧到眉毛上了,他是不得不立即下令开仓,总不能让老百姓饿死街头。可虽说是事从权宜,但是按制度来看,并无成文的规定可以依循,江东如今许多方面虽沿袭东汉旧制,却又有许多地方并不完全相同,权责并不清晰分明。若是不妥善处理,落得个擅权的罪名,那可该如何是好呢?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会如何认定。
于是,他一边操心着赈济百姓的各种事宜,派人手挖井修渠;另一方面,他亦是提心吊胆,反复斟酌着提起笔来,写到,臣议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接着便言辞十分谦卑恳切地详述了海昌连年来的大旱,以及百姓困苦绝望的境地,又写道,如今已稍稍安抚了百姓和骚动的流民,缓解了燃眉之急;并且自己已有了长远之计,尚有进展。以及最重要的,自己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擅自开仓赈济之事,并又写了一遍措辞十分诚恳的请罪之言,强调自己实属罪该万死,上笺待罪。
他写完,心里依然是七上八下,又从头到尾读了好些遍,然后一刻也不敢拖延,派了他的心腹信使韩扁,连夜送往了吴郡的将军府。
等待孙将军回复的日子,真是十分漫长,煎熬。
虽然无比折磨,可是当看见百姓们如今终于缓了口气,他心里到底也是觉得欣慰的,他感到值得。
这些日子里,他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事务,可他的疲惫,和眼底的担忧之色,却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顾琬能感觉到,他心事重重,她便也不再如平时一般使小性子缠着他,只在他十分疲惫地归来时,抱着阿衡,和他说些孩子的趣事。
数日后,将军府的使者抵达了海昌,带来了孙将军的回复。孙将军十分赞许,并称赞陆议临机辄断,体恤百姓,不负所托。并且,也明确准许了他,可根据实际情况,妥善赈济,而所需钱粮,事后详陈即可。
使者的态度十分客气,看起来,孙将军是肯定了这次陆议的作为的。
陆议舒了口气,十分恭敬地谢了恩,连日以来一直悬着的心,此时终于落了地。孙将军的认可,以及他表露的支持的态度,也能令他接下来安心面对灾情,安抚百姓,思考该如何彻底解决问题了。
其实这些赞许褒奖,说穿了都是虚的,而这海昌所有百姓的吃喝,才是他真正要操心的事。
顾琬知道之后,只是伏在他的肩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孙将军,十分开明。”
“琬儿。”他抚了抚她的头发,打断了她,什么也没有继续讲,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后来的日子里,他也是半分没敢松懈,依然亲自奔走,勘察新的水源,也时不时与老农们商讨是否该种些更耐旱的作物,督促各处人手加快挖井修渠的速度。他皮肤变得粗糙了许多,人也清瘦了。
他明白,自己肩上担着这许多人的生计,他必须带起头来,事事亲力亲为才好。
偶尔,他回家时,已是夜深人静了。他会悄悄搂着沉睡的妻子,感受着强压下的疲惫尽数袭来,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责任,这种时候,令他感到十分愧疚。
建安十年的冬天过得很慢。建安十一年的初春,寒风依旧吹得人骨头生疼。
可是,新挖的几口深井,却终于冒出了清水,虽然水量小小的。众人大喜过望,欢呼着,陆议站在新冒出水来的井边,亦是高兴。
他仰头望向如洗长空,心中默默祈祷着,这场历尽数年的大旱,能尽快过去,只盼今年能有些起色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