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外能听见哭声,那得多少人在哭。”
“之前说给百姓分田分粮的人,现在在抢別人的女儿和老婆。”
叶老没停,手指继续往右划。
“非独秀全一人。秀清封东王后,出行乘三十二人抬大轿,前后仪仗数百人。凡文武百官见之,不论官阶大小,皆须跪伏於地,不得抬头。有偏將行礼稍慢,秀清当眾杖责五十,打得皮开肉绽,拖出去时已不能行走。”
陈国栋教授接话。
“杨秀清后来甚至逼洪秀全封他万岁,这在封建王朝等同於逼宫。”
叶老点了一下头,接著念下一段。
“昌辉更甚。入天京后,私蓄金银逾百万两,府中奴僕三千余人,日食山珍海味,夜宴笙歌不断。余往其府上劝诫,昌辉设宴相迎,指著满桌珍饈对余笑曰,先生,我韦昌辉当年被人抄家灭门,一文不名,如今好不容易坐了天下,享几天福有何不可。”
苏念停下来,没有出声。
弹幕刷了一条很长的。
“我韦昌辉当年被人抄家灭门,如今享几天福有何不可。这句话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讽刺到骨头里。他经歷过那种痛,所以他更应该懂得不能让別人再经歷同样的痛,可他选择了反过来。”
叶老的手指到了下一段,他的声音猛地提了上去。
“余问秀全,承道会十条铁律,汝还记否。”
“秀全答,记。”
“余问,第三条是什么。”
“秀全答,不妄杀。”
“余问,入天京以来,汝麾下將士杀了多少无辜百姓。”
“秀全默然不语。”
叶老的手指停在最后三行字上。
这三行字刻得最深,深到有些笔画几乎穿透了整块青砖,砖面上碎裂的痕跡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纹都是刻字之人滔天怒火的铁证。
“余遍观天京城中,当年跟余歃血为盟之人,已无一人记得初心。他们脱下了布衣,换上了蟒袍。他们放下了锄头,拿起了玉杯。他们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那些跟著他们出生入死的弟兄还在前线啃树皮,忘了城外的百姓依旧在饿死。”
叶老念到这里,猛地闭上了嘴。
地宫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苏念把手电筒垂了下来,光柱打在地上。
弹幕一条接一条地飘过,速度很慢,但每一条都很重。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句话我以前只当故事听,现在看到这面墙,才知道它有多疼。”
“太讽刺了,他们当初为了活命起义,现在成了压迫別人的新主子,成了他们曾经最討厌的人。”
“苏长青当时得有多痛,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们全变了。”
“十条铁律违者斩,可现在违反铁律的是天王,是东王北王,他斩谁?”
苏念蹲下来,手电光照到这段文字最末尾一行极小的字。
叶老弯腰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余后悔了。”
就这四个字,没有前缀,没有解释,孤零零地刻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