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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第2页)

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跑。

身后是火,很大的火,门倒下来,梁柱烧得通红。有人叫她快走,她没有回头。她跑过乱成一团的街,跑进荒坡,雪落下时很冷,远处有狼嚎,也有野兽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后来又是黑的,比荒坟更黑。

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臭水、铁链、血,还有很多诡谲的声音。我想起自己咬过人,想起嘴里全是血腥味,想起有人拿棍子打我,打到我听不见声音。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湿滑的泥,想往外爬。

可外面在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有人来了。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香粉,像春天刚下过雨,泥土里冒出来的草。

她蹲在我面前,没有嫌我脏,也没有怕我。

她只是看着我,很久。

有人在旁边说,姑娘,这个不值钱,太凶,像条狼崽子,买回去也养不熟。

又有人笑,说,要买也行,一百文钱,不能再少。

我那时听不懂是多少,只知道那几个字落下来时,旁边的人都笑了。像在给一团烂肉、一只野物、一件破东西随便估价。

可她没有笑,她袖口垂下来,上头绣着一点淡色的花。

她问:「一百文钱?」

旁边人说:「一百文,不退不换。」

她说:「好。」

那人又笑:「姑娘买这么个东西做什么?」

她看着我,说:「带回去,养成人。」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个字很怪。

人。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叫。

她伸手的时候,我想躲,我满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脏她。

可那只手还是落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好轻柔。

像现在尹逢春扶住我时,手掌贴在我脸侧。

后来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条狼,是个人。会这样喊我,是因为我最开始不会说话,见人就躲,急了就咬。别人说我像狼,说我养不熟。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夜里给我擦药时说,小狼也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哭。

可我记住很多别的,我记住她的手很软,帕子很旧,她喝的药很苦。记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灯油熏过的气味,记住她指尖总有细小的针孔,旧伤压着新伤,连抓握帕子时都难用上力。

她是绣坊里的姑娘,别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为她真的享受过多少个春天,是因为她最会绣春花。桃花、杏花、风铃木一样的黄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开得很好,开得热闹,开得像真能从针线里长出春天来。

可她自己总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一架绣棚,一块永远绣不完的布。那里头没有季节,只有劳苦。她咳嗽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像怕我看见。咳完以后还会从袖口里摸出半块点心,递给我,说:「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这个字在她嘴里,总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来,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不咬人,学会挣钱,学会替她烧水,替她买药,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挡在门外。

我还学会攒钱,铜钱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墙缝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没有人会看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手指发黑,数到心里发慌。

我想,总有一天会够的,总有一天,我能带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还看见一间很窄的屋子。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线,有人踩着木梯上楼。隔壁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像她一样在赶绣,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她坐在床边,膝上还放着一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绣了一半。她咳得厉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块绣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几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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